宿命碑林在矮塔西側，隔著一片被時間反覆碾過的碎石灘。從塔門方向看過去，那片石碑群只是灰濛霧氣裡的一排模糊廓，走近了才發現碑林的規模遠比預想的大。
石碑高低錯落，高的超過兩米，矮的只到膝蓋，碑面全部朝向矮塔。每一塊石碑表面都刻滿了舊神域時代的銘文，筆畫剛勁，收尾刻著一道細微的獻祭符紋。不同時期的刻痕深淺不一，層層疊，最早的那層比神墟口石板的來客登記還要古老。
白鳥在第一塊石碑前蹲下來，調整目鏡的放大倍數。鏡片上逐行跳出一組複寫刻痕，結構和他之前在塔門石板上掃過的獻祭銘文完全一致。
“這些石碑不是墓碑，是契約碑。舊神域時代的神明在獻祭之前，每人都在這裡留了一塊碑。碑上刻的是讖語，他們把自己預見到的宿命刻在碑上，作為獻祭的憑證。最下層是神骸印記編號，對應的就是開啟塔門需要的三印記之一。”
他指尖在目鏡側邊輕輕敲了一下，將第一塊石碑的完整銘文逐行存進加資料夾。
沈煜知站在碑林邊緣沒有往裡走。他的目從第一塊石碑掃到最後一塊，又從最後一塊掃回來，掃得很慢，像是在清點什麼。掃完之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沒有我的。”他又抬起頭，把碑林重新看了一遍，“所有的人都在這裡。但沒有我。”
慕青時靠在一塊半人高的石碑旁邊，蝶翼刃斜搭在膝頭。沒在看碑，在看沈煜知。他說“沒有我”的時候語氣和平時說“蔥要多一點”差不多，但慕青時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袋邊緣輕輕蜷了一下。
白鳥把目鏡從契約碑上移開，“命碑和讖語有關。主獻祭的神明會把自己預見到的宿命刻在碑上作為憑證。如果沈煜知沒有碑，說明他沒有把預見寫下來。”
“或者他寫了，但被自己抹掉了。”江珩說。
宋雪站在碑林中央偏左的位置，指尖輕叩鏡背，鏡面自轉向離最近的那塊石碑。鏡面裡映出一層極淡的暗金正沿著碑面紋路緩慢流，的流向全部指向碑林最深那塊最高的石碑。
那塊碑的碑面比其他石碑都要乾淨，刻痕也更淺，最下層的神骸印記編號比其他任何一塊都要清晰。
“三印記的第一枚就在那塊碑上。碑面的不是我們啟用的，應該是沈煜知剛才掃碑林的時候自己亮起來的。這片碑林認得他的本源靈能。”
的話音剛落，那塊最高石碑的碑面忽然輕輕震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碑芯深被喚醒。
沈煜知抬起頭，往那塊石碑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沒有走過去，只是把手從袋裡出來，指尖那道極淡的金紋正在一明一滅地跳，頻率和遠矮塔塔尖的脈完全同步。
“它認得我。但我不記得它了。”他的聲音很輕，指尖那道脈的頻率慢了一拍才跟上心跳的節奏。
“第一枚神骸印記找到了。印記編號和塔銘文記錄的碑林印完全一致。把這塊碑上的印記提取出來就能啟用塔門的第一層金鑰。”白鳥重新校準目鏡放大倍數，快速掃過碑面銘文。
江珩站在這塊最高的石碑面前。碑面比其他石碑更乾淨，刻痕也更淺，但最上面那行本該刻著讖語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空白殘留著一道極細的舊裂紋，像是被某種力量從中央首接貫穿，把原本刻在這裡的痕跡徹底抹平了。
裂紋邊緣泛著極淡的暗金澤，和沈煜知掌心裡那塊自碎神骸的裂痕走向一模一樣。他的手指懸在裂紋上方，沒有下去。
沈煜知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然後出手，用指尖沿著裂紋邊緣那圈極淡的暗金澤輕輕描了一遍。
“這裡以前有字，我掉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江珩，還在看裂紋，“不掉的話，進不去那個門。”
他收回手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圈被裂紋引出的暗金澤在他指腹上停了一瞬便自行消散了。
白鳥和宋雪將第一枚神骸印記從碑面最下層提取出來。那枚編號標記在接空氣的瞬間自凝一枚極小的暗金印，印表面的紋路和沈煜知指尖那道紋完全同頻。
它懸浮在宋雪掌心緩緩旋轉，周圍浮著一層極薄的金，和在塔門石板上用鏡心佩穩住時間流時展開的那圈結構完全一致。把印收進鏡心歸塵佩的儲存層，佩玉表面的暗金銘文同時閃了一下。
沈煜知把袋裡那塊碎骨輕輕按。碎骨表面的紋路在袋側隔著一層布料微微發燙，他把手掌覆在上面，指尖在袋口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把什麼很重的東西重新放回原。
碑林邊緣的碎石地上，風把一小片銀碎骨從殘柱方向吹過來，落在沈煜知腳邊。他低頭看了那片碎骨一眼，彎腰撿起來，用袖口仔細乾淨上面的灰。碎骨太小了，無法辨認屬於哪位神明，但他把它收進了袋。
淡灰霧氣沿著碑往上蔓延，將他們離開碑林的背影緩緩遮住。遠矮塔的塔最底層，第一層封印符文在印被提取的同一瞬間亮起淺金微，整座塔門的石板裂往了半寸，隙深有什麼東西正從沉睡中緩緩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