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硯清是在磨完第九顆珍珠的那天傍晚，做出那個決定的。
研缽裡的末倒進白瓷碗，用手指捻了捻，細度剛好。他把碗放在櫃檯上，姜予安正在診斷室裡給一個老太太把脈，沒有看他。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老太太走了，低頭寫方子，還是沒有看他。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裡磨了一個多月的珍珠，對他的態度變了——從“當他不存在”變了“他存在但不重要”。會給王大壯倒水，會和孫紅梅說笑，會蹲在院子裡跟陸懷瑾說幾句他聽不清的話。對他，就是“磨完了？放那兒吧”。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是想要笑，不是想要誇。是想要看他一眼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東西。什麼東西都行——生氣也行，嫌棄也行，就是不要那種“你在這，我知道了”的平淡。
那天晚上，他坐在公社宿舍裡，鋪開信紙，寫了一封信。
給父親宋懷遠。
“父親：省人民醫院、省中醫院的藥材採購渠道，我想了解一下。不是為我自己，是為一個朋友。的藥材質量很好，希有機會進醫院採購名單。如果家裡有關係能用，請幫我牽線。”
寫完，他看了三遍。把“朋友”兩個字塗掉，改“認識的人”。又塗掉，改“姜予安”。
最後寄出去的信上寫的是“姜予安”。他不想瞞著父親。他做這件事，不是為了地獻殷勤，是想明正大地幫。至於要不要，那是的事。
宋懷遠的回信比預想的快。
不是信，是一個電話。宋硯清在公社辦公室接的，父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硯清，那個姜予安，就是之前退離婚的那個？”
“是。”
“你知道是什麼人嗎？”
“知道。紅旗公社的知青，開了一個藥鋪。”
“我問的不是這個。”宋懷遠沉默了一下，“我和你爺爺不同。你爺爺重義，覺得虧欠姜家，所以給你定了這門親。我不管這些。我只問你一句——你做這件事，是為了還債，還是為了別的？”
宋硯清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鐘。“為了別的。”
宋懷遠沒有追問。“省衛生廳藥材那邊，我幫你問過了。他們正在選一批中藥飲片定點採購試點單位，主要是面向國營藥廠和縣以上藥材公司。個藥鋪沒有先例。但如果你那個朋友的藥材質量確實好，可以先送樣檢驗，合格的話列備選名單。”
“謝謝父親。”
“不用謝。”宋懷遠頓了頓，“硯清，你從小不會求人。這是你第一次因為別人的事找我。”
宋硯清沒有說話。
“那個人對你來說，不一般。”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嘟地響著，宋硯清握著話筒站了很久。
半個月後，一封蓋著省衛生廳公章的函件寄到了紅旗公社。
函件不長，但措辭很正式：“經研究，擬將‘予安中藥鋪’列省首醫療單位中藥飲片定點採購試點單位考察名單。請於收到函件後十五日，將相關資質材料報送省衛生廳藥材稽核。”
宋硯清把函件看了三遍。不是“定點採購單位”，是“考察名單”。不是首接給資格，是給了一個“被考察”的機會。父親的用詞很準確——“列備選名單”。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姜予安的材料不合格，或者考察通不過，這個函就是一張廢紙。但至，門開了一條。
他把函件摺好，放在的口袋裡，走去榆樹衚衕。
姜予安正在院子裡篩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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