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真相 世
院裡沒有點燈, 只有月從枯枝間下來，斑駁地灑在三人的襟上。
林映和沈知在江綏安對面落座後，胡遇便退了下去。
江綏安替兩人各倒了一杯熱茶, 目穿過嫋嫋熱氣落在沈知上, 停了片刻，隨即移開，向院牆上那道因歲月而斑駁的土牆, 緩緩開了口。
“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了許多, 一開口便融進了夜裡。
“很多年前，京城有一戶宋家, 生了兩姐妹，兩姐妹不僅容貌出眾, 更是才驚絕，名京華。姐姐嫁了天家, 妹妹則許給了青梅竹馬的小將軍。姐妹二人自深，即便都已經出閣, 仍然時常相聚，閒話家常, 互訴心事。”
“其中小將軍夫婦更是伉儷深，京城裡無人不知。每次小將軍出征歸來, 無論颳風下雨，白天黑夜, 宋夫人都會早早地候在城門口, 小將軍每回見了, 第一件事不是卸甲，不是進宮述職，而是把這一路蒐羅的稀奇件一樣接一樣地捧到面前, 再絮絮地講上一路見聞。”
“他們婚多年，遲遲沒有孩子。後來宋夫人終於有了孕，將軍特意向朝廷告了假，陪著夫人留在家中養胎。他親手在院子裡種下一片海棠林，說等孩子出世了，一家人便在樹下納涼，陪孩子嬉戲玩耍。”
江綏安的語調一直很平穩，彷彿在唸一份早已泛黃的卷宗，但講到這兒的時候，他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垂下眼眸，再開口時，聲音帶上了一陣意。
“將軍為人剛直，不願與人同流合汙，在朝中樹敵不。當時朝中有一位與他結怨已久的重臣，趁此機會聯合黨羽，誣告將軍通敵叛國。”
講到這兒，江綏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口中的苦卻越越濃，他放下杯子，繼續道：“證據是偽造的，罪名是造的，但沒有人在乎真相。聖上也忌憚將軍手中的兵權，他年名，戰功累累，這道摺子正好順了聖上的意，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原本宋家妹妹也要一併株連，是宋姐姐以命相護，聖上看在的份上，才保下了。”
他頓了頓，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訴說某種無法挽回的虧欠：“在那種境地下，這已是君王最大的慈悲。”
“宋家妹妹那時已經懷有孕。抄家那日，早產了，生下了一個男孩。”江綏安抬起眼，目輕飄飄地落在沈知上，眼底湧起一種極覆雜的緒，片刻後才別開眼，繼續道，“知道那群害死丈夫的人絕不會放過和孩子，這個孩子留在京城便是死路一條。於是想盡辦法，將孩子託付給了信任的下人，囑託他一定要將孩子送走——走得越遠越好，要他健健康康地長大，永遠不要再回京城，永遠不要知道自己的世，在尋常人家簡簡單單地度過一生便好。”
枯枝在夜風中輕輕磕，發出細碎的聲響，江綏安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了下來。
聽完這個故事，林映忽然覺得嚨有些發，他啞著聲音道：“那宋家妹妹呢？”
江綏安向院牆外那片漸漸泛出青灰的天際，輕輕嘆了一聲：“將孩子送走的那天夜裡，便被人殺害了。”
聽到這個結果，林映微微怔住，他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下意識側過頭去看旁邊的沈知。
沈知的臉上沒有任何表，他眼眸微垂，在眼瞼下落下了一片極小的影，月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冷而凌厲的廓。
林映不知道沈知現在在想什麼，但從江綏安的視線和語氣，他聽出來了，宋家妹妹送出來的那個孩子就是沈知，他曾經就有想過沈知不是薛方的孩子，只是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世。
林映低下頭，看見沈知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不知什麼時候已攥得發白。他沒有說話，只是出手，輕輕覆在了那隻手背上。
沈知的指尖了一下，他沒有轉過頭，但那隻手慢慢地、無聲地翻了過來，反握住了林映的手指，攥得很。
小院裡忽然陷了無邊的寂靜。
過了許久，江綏安才重新開口，他的語氣低而緩：“宋姨母和顧將軍一直待我極好，我也算是他們看著長大的。這些年，我一直不甘心讓他們含冤而死，這件案子，我查了很多年。”
姨母？
聽到這個稱呼，林映微微一楞，他隨即反應過來，宋家姐妹，姐姐是江綏安的母妃，妹妹便是沈知的母親。
江綏安與沈知，竟是表兄弟。
他沒有開口追問，只是聽著江綏安繼續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