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蘇小晚滿月那天，陸家莊園的門從早上七點就開始關不上了。
管家帶著二十幾個傭人從凌晨四點開始佈置，草坪上支起了白帳篷，噴泉兩側擺滿了從雲南空運過來的香檳玫瑰和百合，正廳門口的簽到臺鋪著蘇晚晚親手挑的米白桌布，上面著一塊水晶鎮紙——鎮紙裡封著一朵乾枯的梔子花，是去年夏天從陸家花園裡摘的第一朵。
陸老夫人天沒亮就起來了，把滿月宴的選單從頭到尾審了一遍，把廚房裡那位做了三十年宴席的主廚問到額頭冒汗——“這道菜名字什麼？‘紅運當頭’，紅在哪？重孫吃不了，但要好看。”主廚把砂鍋蓋掀開，指著裡面紅亮亮的枸杞紅棗鴿湯給看，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去盯甜品臺的桂花糯米藕夠不夠糯。
陸老爺子比陸老夫人起得還早。他穿了一件全新的棗紅唐裝，口彆著那枚陸家族徽針，拄著柺杖在正廳門口站了足足二十分鐘，把簽到臺的位置往左移了三次又往右移了一次，最後對管家說：“就這樣。誰敢嫌遠就走著來，我重孫滿月，排場就是要大。”
陸知衍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襯衫釦子還沒繫好，手裡抱著剛喂完正在打嗝的蘇小晚。他今天穿了一套淺灰的定製西裝，沒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看起來比平時和了不止一個檔次。蘇晚晚跟在他後面，穿著一件煙的改良旗袍，腰還沒完全恢覆，但氣紅潤，比孕前還多了幾分潤的澤。
“你抱打嗝的手法不對。”蘇晚晚從樓梯上探過子，把他的手掌往上託了半寸。
“剛才也是這樣拍的。”
“剛才嗝出來了，現在又進去了。”
陸知衍沒爭辯，按調整的位置重新託好，輕輕拍了三下，蘇小晚打出了一個響亮的嗝，然後趴在他肩頭閉上了眼睛，角還掛著一漬。陸知衍抬頭看了蘇晚晚一眼，表看似面無表，但那種“看，嗝出來了”的微妙得意從他微微揚起的下上了出來。蘇晚晚懶得拆穿他，踮腳在他角親了一下，然後從他懷裡把兒接過來。
上午十點剛過，客人還沒到，三位不請自來的大爺最先上門。老城區巷子裡那幾位老街坊——巷口賣豆漿的王伯、修了三十年腳踏車的李叔、還有巷尾開雜貨鋪的陳——齊刷刷地站到了陸家莊園門口。王伯拎著一籃子土蛋，李叔扛著一把木工小搖馬，陳抱著一床手工的小棉被，三個人看見彼此同時一楞，然後全笑了。蘇晚晚是年前在巷子裡義診時認識他們的，那時剛懷孕沒多久，本來只是給陳把了把脈，後來整條巷子的老街坊都端著板凳排到了巷口。大著肚子坐在王伯的豆漿攤旁邊，一邊給人看診一邊喝豆漿，陳心疼，每次都在凳子底下塞一塊紙板墊腳。
“進來呀！”蘇晚晚親自跑到門口去接，旗袍下襬被晨風輕輕掀起一角。
陳沒見過這麼大陣仗，站在門口不敢邁腳。陸知衍從後面走過來，從管家手裡接過李叔扛著的小搖馬，淡淡地說了句“請進”。李叔後來跟巷子裡的人說，陸總那聲“請進”說得跟他籤合同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籤合同的時候是“你必須籤”，說請進的時候是“你進來就是給我面子”。
十一點，客人陸陸續續到了。顧老爺子帶著顧明遠和顧明月最先到，車門一開就拄著柺杖往正廳走，連顧明遠在後扶都嫌慢。
“晚晚！蘇小晚呢？快抱來給外公看看！”顧老爺子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傳遍了整個客廳。
蘇晚晚把蘇小晚抱過來放在他懷裡。顧老爺子低頭看著那張的小臉，手指微微發抖，張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一句：“好，好，秀英沒看到，我替看。”他把蘇小晚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裡，那隻手小得還握不住他的拇指。他輕輕地、像怕碎什麼似的把那隻小手合在自己掌心裡，然後從懷裡出一個小錦囊，放在蘇小晚的??褓旁邊。
“這是顧家祖傳的安神香方，用青瑤祖的配方改的，專門給新生兒用的。外公老了，沒什麼值錢東西留給你。這個方子你媽媽會配，讓配好了給你掛在床頭，一覺睡到天亮。”
顧明月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微紅。今天穿了一件藕荷的旗袍，長髮披肩，沒戴任何首飾，氣勢比平時收斂了很多。等顧老爺子把蘇小晚還給蘇晚晚之後，才走上前，遞過來一個扁扁的禮盒。
“我自己抄的，”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三分，“《顧氏孕產秘典》裡關於新生兒養護的部分。原版紙張太脆了，我怕你翻多了會碎，就手抄了一份。字沒你好看，將就看。”
蘇晚晚接過禮盒，裡面是一本用棉線裝訂的手抄本，封面上寫著“科養護抄本——明月敬抄”。每一頁都是工整的小楷，旁邊還有紅筆標註的臨床心得，有些是自己的經驗，有些是顧老爺子口述的補充。蘇晚晚翻了幾頁，抬起頭看著：“這工程量不小，你抄了多久？”
顧明月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你公開姑婆方子的時候，我就想抄了。你那句‘每一個媽媽都值得被守護’，我寫在了扉頁上。”
蘇晚晚合上手抄本，拉過顧明月的手握了一下。顧明月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後反過來握住了的。
顧明遠送的東西更實用——一臺最新款的嬰兒監護，可連線手機，夜視高畫質，哭聲監測靈敏度可調節。他不太好意思地把禮盒往桌上一放，裡說著“實用點的東西”，“爺爺非讓我買點實用的”，結果蘇晚晚看到發票上還有他手寫的備註——“已測試，攝像頭對嬰兒皮無紅外損傷，資料加等級達標。”
“你做盡調呢？”蘇晚晚忍不住笑。
“習慣了，”顧明遠撓了撓頭，“職業病。”
正午時分，宴席正式開始。陸老爺子在主桌上首座坐了，左首是顧老爺子，兩位老爺子一坐下來就開始就蘇小晚的未來展開“激烈探討”。陸老爺子認為蘇小晚應該繼承陸氏集團——從副總裁做起，他親自帶。顧老爺子則認為蘇小晚應該繼承顧家醫脈——從背湯頭歌訣開始，他親自教。兩位老人互不相讓，從各自家譜裡的歷代先賢，比到當代家族企業的資產規模。陸老夫人和顧夫人坐在旁邊，對視一眼，齊聲道：“先讓把滿月酒喝完。”
蘇小晚對外曾祖父和太爺爺的爭論一無所知，正躺在蘇晚晚懷裡安安靜靜地吃。今天穿的是顧明月送的那件“外婆襖”，經過老裁的巧手翻新，舊棉布與新襯妥帖地包著小小的，像隔著時空抱著。
下午，客人漸漸散去。陸知衍把西裝外套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親自把蘇小晚哄睡了放進嬰兒提籃裡。他把提籃的遮罩拉下來一半，確認不會刺到的眼睛，把提籃把手上的防套又了。做完這些他直起腰，發現蘇晚晚正靠在沙發上看著他，角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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