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江城的春天來得慢。三月過了大半，梧桐枝頭才冒出一點茸茸的綠芽，遠看像是給禿禿的樹枝披了一層淡綠的薄紗。風還是涼的，但已經不是冬天那種往骨頭裡鑽的冷，而是帶著一點泥土解凍後的清冽氣息，吹在臉上讓人想深呼吸。
蘇小晚就是在這樣一個乍暖還寒的早晨，完了人生中第一個自主翻。
當時蘇晚晚正背對著整理櫃，把冬天的厚棉襖收進收納袋裡。聽到後傳來一聲悶響——不是哭，是那種綿綿的、乎乎的小子拍在爬行墊上的聲音。轉過頭，看到蘇小晚趴在墊子上，小臉從側面轉過來，衝咧開笑了。兩顆下門牙剛冒了尖，笑起來像一隻得意的小兔子。
“你翻過來了？”蘇晚晚蹲下來，把兒從頭到腳，確認沒有磕到到，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激起來，“你自己翻過來的？沒有人幫你？”
蘇小晚用一聲響亮的“啊”回答了，然後開始努力地把腦袋往上抬，像一條在岸上練習游泳的小魚。的脖子還不太穩，抬了兩秒就歪到一邊，但不服氣，又抬，又歪，再抬。口水順著的下滴在爬行墊上，毫不在意。
蘇晚晚拿過手機，開啟攝像頭對準兒，剛按下錄製鍵，就聽到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陸知衍站在門口，西裝外套還沒穿好，領帶掛在脖子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蘇晚晚剛發到家族群裡的訊息：“蘇小晚會翻了！！！”
從書房到嬰兒房，正常步速大約需要十秒。蘇晚晚看了一眼訊息傳送時間，又看了一眼現在的時間，覺得他可能只用了三秒。
“翻了。”蘇晚晚把手機轉向他，畫面上蘇小晚正在第三次嘗試抬頭的壯舉。
陸知衍走過來，蹲在爬行墊旁邊。蘇小晚看到爸爸，立刻放棄了抬頭的企圖，轉而出小手去抓他垂在前的領帶。抓了兩下沒抓住，眉頭皺了起來，一癟，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命令意味的“啊”。
陸知衍把領帶塞進手裡。攥，用力拽了兩下，滿意了。
“翻之後呢？”他問蘇晚晚，語氣嚴肅得像在確認專案下一階段的里程碑。
“之後就是連續翻、坐、爬、站、走。”蘇晚晚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一般六個月左右開始坐，七到八個月會爬——”
“安全措施。”陸知衍打斷，已經拿出了手機，“嬰兒床圍欄加高，爬行墊加厚，客廳茶几換圓角，樓梯口裝安全門，所有矮櫃裝防傾倒固定件，座保護蓋全部換新。”
蘇晚晚張了張：“剛會翻，你這些——”
“提前做。”他已經開始給陳秘書打字了。
蘇晚晚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想起幾個月前他在產房門口躲進洗手間洗臉，想起他第一次給兒洗澡被一塊棉巾弄得手足無措，想起他半夜抱著兒在房間裡走不知道多個來回只為哄睡覺。那個曾經籤百億合同都不眨眼的人，現在為了兒一個翻，準備把整座莊園改造安全堡壘。
沒攔他，只是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座保護蓋上次已經換過了。”
陸知衍打字的手頓了一下：“全部覆查一遍。”
蘇晚晚笑著搖了搖頭，抱起還在玩領帶的蘇小晚，在乎乎的腮幫子上親了一口。
天氣轉暖之後，陸老爺子養在花房裡的迎春花開了。金燦燦的小花開了一整面牆，遠遠看去像是碎了無數片，灑在翠綠的藤蔓上。陸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花房門口，對陸老夫人慨說，這迎春花是他三年前親手栽的，今年開得最好，一定是蘇小晚帶來的福氣。陸老夫人白了他一眼，說他當年娶的時候也說過同樣的話，只不過那時說的是“你進門之後我的蘭花都多開了兩朵”，幾十年了換湯不換藥。陸老爺子被拆穿了也不惱，反而振振有詞：“這說明我這人從一而終，夸人的話都是真心的。”
蘇晚晚在旁邊聽著，笑得差點把手裡的噴水壺灑了。正在給花房裡新栽的幾盆紫蘇澆水——那是養母手抄本里專門有一節講紫蘇的栽培和藥用，打算等紫蘇長好了，按照養母的方子再做一批紫蘇安胎茶，寄給秀英媽媽方基金合作的那幾家社群母嬰中心。
顧明月前幾天來陸家送了一趟新收的藥材，看到蘇晚晚在花房裡忙活，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姑婆以前也在老宅後院種過紫蘇。”蘇晚晚問後來呢，顧明月說後來沒有人打理，枯死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走的時候跟蘇晚晚要了一包紫蘇種子，說回去種在顧家老宅的後院裡。
“等長好了，我帶念舟回去看。”顧明月把種子放進包裡，低頭看了看躺在嬰兒車裡曬太的蘇小晚。小傢伙正專注地啃自己的腳丫，對的注視毫不在意。顧明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跟剛來陸家時那種客套疏離的樣子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蘇晚晚送到門口，回來的時候發現蘇小晚已經放棄了啃腳丫，轉而開始研究自己的手指。躺在嬰兒車裡，把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表認真得像在研讀什麼重要檔案。蘇晚晚蹲在嬰兒車旁邊，拿起手機給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陸知衍。
幾秒後，陸知衍回了兩個字：“開會。”
蘇晚晚剛想回一句“那你開會別看手機”，下一條訊息又進來了：“在笑。”
蘇晚晚看著螢幕上的“在笑”兩個字，又看看嬰兒車裡還在研究手指的蘇小晚，忍不住彎起了角。這個男人在董事會中途看兒照片，被穿了也不解釋，就說了兩個字，好像這兩個字足以說明一切——他沒有在玩手機，他只是在看兒笑。而看兒笑，比任何董事會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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