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蘇小晚抓周之後沒幾天，陸家上下就發現了一個新的變化：這個小丫頭開始“說話”了。
當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說話。還不會爸爸媽媽，不會說任何一個完整的字。但會發出各種聲音——長短不一的“啊”、抑揚頓挫的“咿”、以及一連串誰也聽不懂但節奏極強的音節組合。會在嬰兒床裡對著天花板自己跟自己聊很久，聲音忽高忽低，偶爾停下來，像是在等一個回應，等不到就繼續。蘇晚晚有一次在嬰兒房門口聽了整整十分鐘，發現的音節組合有一定的規律——總是先短後長，最後以一聲上揚的鼻音結束，聽起來像是一個問句。把這個發現告訴陸知衍，陸知衍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在做簡報。”
蘇晚晚笑了很久。但笑完之後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蘇小晚每次跟爸爸“說話”的時候，表都特別嚴肅，小眉頭微微皺著，兩隻手在空中比劃，偶爾還會用左手拍右手的手背——像是在強調什麼重點。陸知衍每次都會用同樣嚴肅的態度回應，比如“這個資料來源可靠嗎”，或者“你提出的方案我需要跟董事會討論一下”。蘇小晚得到回應之後會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繼續往下說。
蘇晚晚覺得這對父的對話方式荒誕到了極點，但陸老夫人卻覺得一點也不奇怪。說陸知衍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別的孩子學說話是先爸爸媽媽，他學說話是先學會說“不行”。陸老爺子在旁邊補充了一句：“沒錯，他三歲就敢跟我談判，要求把午睡時間從兩個小時減到一個半小時。沒談贏，但他不服氣了整整一個夏天。”
蘇晚晚想象了一下一個三歲的陸知衍板著臉跟陸老爺子談判午睡時長的畫面，覺得既好笑又心疼。那個從小就習慣用理來武裝自己的孩子，現在抱著自己咿咿呀呀的兒，用最的方式回應每一句沒有意義的音節。他把這輩子積攢的所有溫，都傾注在了這兩個人上——一個蘇晚晚，一個蘇小晚。
七月的最後一天，蘇小晚說出了人生中第一個清晰可辨的字。
那天下午，蘇晚晚在書房裡整理養母的稿。秀英媽媽方基金的第三批配方已經全部上線，正在把養母手抄本里最後一部分未整理的容掃描歸檔。窗外蟬鳴震天，草坪被太曬得發亮，噴泉的水花在下折出一道完整的彩虹。蘇小晚坐在腳邊的爬行墊上，手裡攥著那隻已經陪了大半年、被咬得面目全非的布球，正在認真地跟它進行一場只有自己聽得懂的對話。
蘇晚晚剛把一份泛黃的藥方放進掃描，餘瞥見蘇小晚忽然放下了布球。的兒扶著的膝蓋站起來，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然後張開，清晰地說了一個字——
“媽。”
不是“啊啊”，不是“咿咿”，不是任何之前那種無意義的音節。是一個字正腔圓的、清清楚楚的、帶著音但聲調完全正確的“媽”。
蘇晚晚手裡的藥方飄落在地上。楞了好幾秒，然後把蘇小晚抱起來，看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次？”
蘇小晚歪了歪腦袋，又張開：“媽——”
這一次聲音更響亮，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在確認什麼。蘇晚晚把抱進懷裡，把臉埋在小肩膀的位置，聞著上香混著沐浴的味道，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時候還不記事，養母后來跟說過。那是蘇家把撿回去的第三天，發著高燒，養母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退燒了，睜開眼睛看著養母，忽然了一聲“媽”。養母后來說，那是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媽，也是最後一次。因為蘇家後來就不讓了——你是養，不能媽，阿姨就行。
蘇晚晚那時候還小，不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後來長大了，明白了，也就再也沒有過任何人“媽”。直到現在，自己做了媽媽，的兒第一次開口，的是。
把蘇小晚從懷裡鬆開，看著兒的臉，蘇小晚出小手去臉上的眼淚，表很困，大概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說了兩個字媽媽就哭了。蘇晚晚握住的小手，放在邊親了一下，然後說：“對，是媽媽。你的是媽媽。媽媽在這裡。”
蘇小晚咧開笑了，出四顆剛冒尖的小門牙。覺得自己完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於是又重複了一遍：“媽！媽！媽！”一聲比一聲響亮，像是在宣告什麼。
蘇晚晚抱著，又想哭又想笑。低頭撿起剛才飄落的那張藥方——養母的筆跡，寫的是“小兒驚風方”，方子下面有一行小字：“晚晚週歲時，初開口，第一聲的是‘媽媽’。那一刻，我覺得這輩子值了。”
以前翻到這一頁的時候從來沒有注意過這行小字。養母把這句話寫在一個藥方下面，藏在麻麻的批註和劑量調整記錄之間，像是把它當作一個只有自己才會發現的秘。而現在，二十多年後，蘇晚晚在同一個瞬間發現了這個秘——的兒剛了第一聲“媽”，養母留下來的舊藥方上就記著自己當年第一聲“媽”的時刻。像是冥冥中有一線，把三代人穿在了一起。
把蘇小晚重新放回爬行墊上，拿起手機給陸知衍發了一條訊息。打了很長一段字，寫了蘇小晚第一次開口媽媽，寫了養母留在藥方上的那句批註，寫了自己蹲在書房地上哭得不樣子的狼狽相。打完這些字之後，把手機放下，發現蘇小晚正抱著那個布球好奇地看著，臉上還掛著剛才的笑容，口水從下滴到爬行墊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
蘇晚晚笑了，用袖子給了下。
手機響了。陸知衍回了一條訊息，只有四個字——
“我馬上回。”
蘇晚晚看著這四個字，忽然覺得，陸知衍這輩子說過的最溫的話，從來都不長。他在董事會上也不說廢話，在民政局簽字的時候也不說廢話，在產房門口說不出話，在朋友圈宣的時候只寫了“此生唯一”。他的溫不在字數上，在他放下一切趕回你邊的速度上。
半個小時後，陸知衍推開家門。蘇小晚正趴在地上玩積木，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手腳並用地朝著門口爬過去。的爬行速度在過去一個月裡已經有了質的飛躍，從客廳到玄關這段距離，只用了幾秒就完了。陸知衍彎腰把抱起來，立刻摟住他的脖子，對著他的臉說了一聲：“媽！”
陸知衍的表裂了一下。
蘇晚晚從客廳走過來，笑得直不起腰，解釋說：“剛學會說媽，覺得這個詞很好用，對誰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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