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蘇小晚四歲生日那天,陸家莊園的花房裡多了一樣新東西——一個小木凳。
不是買的,是陸知衍親手做的。
他在車庫角落裡鋸了整整兩個週末,櫸木板是專門從傢俱廠調來的邊角料,木紋細,帶著淡淡的清甜味,跟嬰兒床的材質一模一樣。
蘇小晚第一次踏上去的時候,小木凳發出一聲低低的“吱呀”,嚇得趕回腳,抬頭看爸爸,眼神里全是“會不會壞掉”的擔憂。陸知衍蹲下來,握住一隻腳踝,輕輕放回凳面上:“踩,不會壞。按你的重,這個凳子的承重冗餘是百分之八百。”蘇小晚沒聽懂冗餘是什麼意思,但爸爸說不會壞,就放心地踩了上去。
這個小木凳從此改變了蘇小晚和花房的關係。以前看種植架上的花花草草,只能仰著頭看底層和中層,最上層那些紫蘇和薄荷永遠只能看到從盆沿垂下來的葉子尖。現在可以自己把小木凳搬到任何一盆植前面,踩上去,視線剛好跟最上層的植株齊平。
第一次以這個視角看到那盆長得蓬蓬的紫蘇時,發出了一個拖得極長的“哇——”,然後從凳子上跳下來跑進客廳,把正在看檔案的陸知衍拽到花房門口,指著紫蘇葉子說:“爸爸你看!上面有!”
陸知衍說那是植的絨,用來減水分蒸發的。蘇小晚又湊近了看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它不?”陸知衍想了想,說你可以土,幹了就是了。
蘇小晚蹲下來,把小手指進花盆的土裡試了試,說還溼著,然後對紫蘇說:“你再等一下,了跟我說。”從那以後,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踩著小木凳去每盆花的土,幹了就澆水,不幹就對著葉子說“再等等”,像一個小護士在巡房。
蘇晚晚看著兒踩著凳子澆水的樣子,想起了一個很久遠的影。不記得自己三歲還是四歲,但養母的筆記裡記得清清楚楚——“晚晚四歲,初嘗識藥。蘇晚晚把紫蘇和薄荷放在兩個小盆裡讓認,只了一下葉子就分出來了。
蘇晚晚問怎麼分的,說紫蘇葉子,薄荷葉子糙。這孩子指尖有眼睛。”以前覺得這句話是養母對的偏,現在看著蘇小晚用小手指去紫蘇葉子的絨、去掐薄荷葉子聞味道,忽然明白養母當年寫下那句話時的心——不是驕傲,是確信。確信這個孩子會沿著走過的路繼續走下去,不需要推,不需要拉,只需要遞給一個小木凳。
生日晚餐是陸老夫人的主場。四歲生日的規格比往年更隆重——陸老夫人提前一週就開始擬選單,最終定下了一桌八菜一湯,每一道都有說法:清蒸鱸魚是年年有餘,紅燒獅子頭是團團圓圓,桂花糯米藕是甜甜,還有一道專門給蘇小晚做的南瓜泥,用模了小星星的形狀。蘇小晚坐在自己的餐椅上,面前擺著那盤小星星,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對陸老夫人喊:“!有八顆星星!念舟四歲應該有四顆!”陸老夫人從廚房探出頭,說剩下的四顆是給明年的、後年的、大後年的、大大後年的。蘇小晚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這個分配的合理,然後點了點頭,說那好吧,然後拿起小勺子開始吃星星。
陸老爺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個錦盒。蘇晚晚認得那個錦盒——去年百歲宴上,陸老爺子就是從這個盒子裡拿出那塊和田玉原石的。今天盒子裡裝的不是玉石,是一本線裝冊子,封面是深藍的布面,上面用筆寫著四個字——“陸氏家訓”。陸老爺子把冊子拿出來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清嗓子的頻率和音量跟蘇小晚學他的時候一模一樣,蘇晚晚差點笑出聲——“念舟四歲了,太爺爺沒什麼值錢東西給你。這本家訓,太爺爺抄了大半年,眼睛都快抄花了。
裡面寫的是咱們陸家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誠信為本,勤儉持家,尊老,知恩圖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最後那條是太爺爺自己加的。”蘇小晚眨著眼睛問知恩圖報是什麼。陸老爺子想了想,說就是你了別人的好,要記在心裡,長大了要還。蘇小晚又問那念舟現在了誰的好。陸老爺子被問住了,陸老夫人在旁邊替他回答:“你了太的蒸餃、太爺爺的石頭、姑姑的小子、舅舅的玩、明月阿姨的種花書——還有你爸爸每天晚上給你蓋被子,你媽媽每天給你扎辮子。”蘇小晚聽完之後沉默了好幾秒,似乎在努力消化這份恩清單,然後從小凳子上下來,跑到陸老夫人面前踮腳親了一下,又跑到陸老爺子面前踮腳親了他一下,然後說:“念舟還了。”陸老爺子楞住了,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紋了花,說好好好,還了還了,太爺爺收到了。
飯後吃蛋糕的時候,陸知衍把蘇小晚到面前,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絨盒子。蘇晚晚認得那個盒子——這是今年新準備的,不知道里面是什麼。陸知衍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小小的銀質戒指,素面的,沒有刻任何花紋,只有側刻了兩個字——“念舟”。他說這是爸爸給你的四歲禮,現在戴太大了,先放在媽媽那裡保管,等你長大了再給你。蘇小晚把戒指託在掌心裡看了好一會兒,問上面寫的是什麼。陸知衍說寫的是你的名字。又問為什麼沒有爸爸媽媽的名字。陸知衍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蘇晚晚大概會記一輩子的話:“因為爸爸媽媽的名字已經在你上了。你的名字裡有一個‘念’字,是爸爸對媽媽的承諾。你的名字裡有一個‘舟’字,是媽媽對所有幫助過的人的牽掛。你不需要把我們的名字刻在戒指上,你整個人就是我們的名字。”
蘇晚晚低下頭,把臉側到一邊。不想在兒面前哭,但這句話像一顆裹著糖的子彈,準地擊中了的淚腺。蘇小晚從爸上下來,走到面前,踮起腳把戒指放進掌心裡,說媽媽不要哭,念舟長大了再跟你要。蘇晚晚蹲下來把戒指收好,在兒額頭上親了一下。知道陸知衍送這枚戒指是什麼意思——不是定親,不是許配,是承諾。承諾兒這輩子不需要被任何人用戒指來定義,因為的名字已經是父母的結晶,的存在已經是這個家最完整的傳承。
蛋糕吃完之後,蘇小晚開始拆其他人送的禮。陸正芳送的是一套兒醫學玩——一個迷你聽診、一個迷你計、一個迷你藥箱,藥箱裡裝著五六的“藥丸”,其實是水果糖。蘇小晚把聽診掛在脖子上,把計綁在橘貓的爪子上,橘貓用一種“你又來了”的眼神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自己的。陸正芳在旁邊拍照,說這張照片以後就是念舟的“執業醫師證”了。顧明月送的是一本自己手繪的《江城草藥圖譜》,每一頁都畫了一種草藥,旁邊用筆寫著名字和功效,從紫蘇到薄荷到艾草到金銀花,畫了整整五十頁。扉頁上寫著:“給念舟——明月阿姨畫了大半年,眼睛都快畫花了。你媽媽認識這些草藥,你外婆也認識,你外婆的媽媽也認識。現在該你認識了。”蘇小晚翻開第一頁,看到一棵畫得跟照片一樣真的紫蘇,立刻指著它對蘇晚晚說:“媽媽!這個是花房的紫蘇!明月阿姨畫得像真的一樣!”顧明月在旁邊笑了,那個笑容比剛來陸家時客套疏離的樣子已經完全不同了,眼角多了一些細紋,但每一道都是舒展的。
顧明遠送的是一套兒顯微鏡,可以接手機拍照的那種。他說這是給你以後研究草藥細胞用的,現在可以先看看洋蔥皮、樹葉、還有你的頭髮。蘇小晚立刻從自己頭上揪了一頭髮放在載玻片上,然後對著顯微鏡看了半天,最後宣佈:“念舟的頭髮是黑的,跟媽媽一樣。”蘇晚晚在旁邊聽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顧明遠第一次來陸家的時候送的是一個嬰兒監護,那時候他不好意思地把禮盒往桌上一放,裡說著“實用點的東西”。現在他送的是顯微鏡——同樣實用,同樣做過盡職調查,同樣在禮盒裡塞了一張手寫便籤,上面寫滿了兒使用顯微鏡的注意事項。這個人做舅舅的方式,跟他在醫院裡做臨床診斷一樣認真。
陸子軒送的禮是他自己寫的。他花了整整兩個週末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滿了三頁紙,裝訂一本小冊子,封面寫著《帶妹妹玩安全手冊》,目錄包括:第一條“妹妹跑的時候不能在後面推”,第二條“妹妹爬高的時候要在下面墊墊子”,第三條“妹妹跟貓玩的時候要先把貓的指甲剪了”,一共八條,每條後面都畫了示意圖。蘇晚晚翻到第三條的時候笑得直眼淚,說你什麼時候給貓剪了指甲。陸子軒理直氣壯地說上週,貓抓了沙發之後他就剪了,順便幫念舟排除了風險。陸正芳在旁邊補了一句說他已經把這個手冊發到了家族群裡求出版,被蘇晚晚以“等念舟能讀全文了再出版”為由駁回。
蘇晚晚把每一樣禮都拍了下來,然後發了一條朋友圈,九宮格,中間是蘇小晚戴著聽診、踩著小木凳給紫蘇澆水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話:“四歲快樂,我的小醫生。”發完之後去廚房幫陸老夫人收拾碗筷,回來的時候發現陸知衍已經坐在沙發上,把那條朋友圈截了圖,設了他私人微信的頭像——之前他的頭像一直是陸氏集團的LOGO,那個深藍的幾何圖案在陸氏全員工的通訊錄裡掛了七年沒換過。蘇晚晚說你這個頭像換了全公司都會看到。陸知衍說知道,然後繼續用那張蘇小晚戴聽診的照片當頭像,沒有任何要換回去的意思。
晚上把蘇小晚哄睡之後,蘇晚晚回到臥室,陸知衍靠在床頭等。躺進他懷裡,閉上眼睛,忽然又睜開,說念舟今天拆完所有禮之後問——念舟收了這麼多禮,應該還什麼好。陸知衍說你怎麼回答的。蘇晚晚說我跟說,你四歲的時候不需要還任何人東西。等你長大了,把這些禮都記在心裡,然後去做你想做的事,就是對所有送你禮的人最好的回報。陸知衍說回答正確。蘇晚晚把頭往他肩窩裡蹭了蹭,說那你呢——你送那枚戒指,你希怎麼回報你。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蘇晚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的聲音從腔裡傳過來,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只有夜晚才能說出口的話:“我不需要回報。我只需要像你。”蘇晚晚閉上眼睛,角翹起來,沒有再說話。窗外噴泉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草坪上的地燈發出橘黃的暖,花房裡那盆紫蘇正在夜中安靜地生長,蘇小晚的小木凳還留在原,等著明天早晨一雙小腳再次踩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