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蘇小晚五歲那年冬天,江城沒有下雪。
不是那種讓人憾的暖冬——天還是冷的,早晨的草坪上結著白霜,噴泉池沿的石頭上去像冰塊,花房的玻璃頂棚每天早晨都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但雪一直沒有來。陸老爺子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看天,看了快一個月,終於在某天早飯桌上宣佈:“今年這雪,怕是等不到了。”語氣裡有藏不住的失。
蘇小晚坐在自己的餐椅上,手裡拿著一片塗了草莓醬的吐司,聽到太爺爺的話之後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說:“沒關係,念舟給太爺爺畫一個雪。”陸老爺子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說好,畫一個雪,太爺爺掛在書房裡,比真的雪還好看。蘇小晚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啃的吐司。
蘇晚晚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想起很久以前,蘇小晚還不會走路,被全家人流抱著在客廳裡轉悠。那時候陸老爺子也是這樣——上從來不說什麼話,但蘇小晚說一句,他就應一句。這個倔老頭這輩子沒對任何人這麼百依百順過,唯獨對一個扎著小揪揪的小姑娘毫無抵抗力。
這是蘇小晚在陸家莊園度過的第六個冬天。現在已經完全長了一個有自己主見的小人——每天早上自己選服,偏有口袋的子,因為口袋裡可以裝花生和薄荷葉;自己決定先澆哪盆花再澆哪盆,順序從不搞錯;自己跟橘貓談判今天誰坐沙發的哪個角落,談判風格跟爸如出一轍——先擺事實,再提條件,最後以對方的沉默視為同意。橘貓每次都被談得心服口服,主讓出最好的位置,然後蜷到腳邊睡覺。
花房裡的植們也經歷了無數次的新老替。那盆薄荷是蘇小晚三歲那年親手從老盆分株出來的,現在分出來的這一盆也了“老薄荷”,稈壯得像小灌木,葉子厚油亮,摘一片碎了,滿手清涼。忍冬藤是顧明月送的那盆含草的後代——含草沒熬過兩年前的寒,枯死之後蘇小晚在同一個盆裡種下了忍冬,說含草太害了,換一個勇敢的。現在忍冬已經攀滿了整個種植架的側欄,冬天還在開著零星的金銀花。牆角那臺兒顯微鏡還放在原,鏡頭上蓋著一塊防塵布,但蘇小晚偶爾還是會掀開布用它看葉子上的氣孔、花瓣上的紋路,以及自己從手指上揪下來的一汗——那次看了半天,最後跑去向陸知衍報告說念舟的汗是明的,比花生的鬚還細。
那本棉線裝訂的《念舟的種花書》已經寫到了第三冊。第一冊是口述、顧明月代筆的,裡面全是觀察總結出來的“養護方法”——比如換盆時要先跟植說話,澆水量要據植當天的心調整,葉子發黃可能是想曬太也可能是想聽故事。第二冊是自己用蠟筆寫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頁都能看出在認真地記錄:哪天播了種、哪天發了芽、哪天開了第一朵花。第三冊剛開了個頭,用拼音和漢字混合著寫,第一頁寫的是——“今天花生又開花了,黃的小花,像太蒸的蛋糕。”蘇晚晚每次翻這本冊子都會笑,笑完之後眼眶總會有些發酸。從兒歪歪扭扭的字跡裡看到了養母筆記的影子——不是字跡像,是那種把植當家人來記錄的態度像。養母筆記裡也有一節專門講花生的栽培,從選種到播種到收穫,每一步都寫得詳詳細細,旁邊用紅筆批註了一句:“花生落地生,跟人一樣。”
週末下午,蘇晚晚正在書房裡整理秀英媽媽方基金的年度報告。產後覆原膏的臨床資料已經彙總完畢,助產士培訓第四期的結業率創了新高,養母筆記裡的婦科方子全部完了數字化歸檔。關了電腦,靠在椅背上了個懶腰,目無意識地落在書櫃最上層那個紫檀木匣子上。木匣子裡有養母的銀針和手抄本,有外祖母的信和銀鐲子,有顧老爺子傳下來的玉牌,有柳溪村委會寄來的“李秀英醫廬舊址”照片,有蘇小晚寫的那些蠟筆信和乾枯的花瓣。這個匣子從最初空的幾樣東西,慢慢填滿到蓋子幾乎合不上。以前覺得這個匣子裝的是,後來覺得裝的是,現在覺得——它裝的是一代又一代人寫給彼此的信,有寄到的,也有沒寄到的,但都在匣子裡團聚了。
書房門被推開,陸知衍端著兩杯茶走進來。桂圓紅棗茶是的,綠茶是他自己的。他把杯子放在手邊,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份剛打印出來的年度報告封面,說做完了。蘇晚晚說做完了,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給煮白粥的那個早晨——那時候孕吐吐到,他在廚房裡手忙腳地煮了一碗糊了鍋底、鹽放多了的麵條。當時覺得那碗麵是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他這輩子第一次下廚是為了。現在他每天給端茶送水,溫度永遠掐得準,作練得像做過一萬次。但還是會想起那碗鹹得要命的麵條,想起他當時站在廚房門口,繫著圍,耳朵尖微微泛紅的樣子。那時候不知道真的會跟他過一輩子,現在知道了。
“想什麼?”陸知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蘇晚晚靠在椅背上,目落在窗外花房的玻璃頂棚上,聲音很輕:“我在想——第一次來陸家莊園的那個晚上,我站在噴泉前面,覺得自己像是誤了一座不屬於我的城堡。那時候我以為我只是來沖喜的,一年之後拿了錢走人,跟你再也不會有任何集。”
陸知衍沒有說話。
“後來懷孕了,協議撕碎了,我想——也許我可以在陸家待到孩子出生。再後來蘇小晚開口了媽,我想——也許我能看長到上兒園。”轉過頭看著他,角帶著笑,眼眶卻微微泛紅,“現在五歲了。每天早上自己選服,自己澆花,自己跟橘貓談判沙發的歸屬權。昨天問我——‘媽媽,你以前也有外婆嗎?’我說有,媽媽的外婆是個走方郎中,留給我好多藥方。想了想,說‘那念舟以後也要當走方郎中,給花花草草看病’。”
陸知衍出手,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拿起來包進自己掌心裡。以為他要說一些的話,但他沉默了片刻,說出口的卻是:“比你小時候有規劃。你第一次跟我說你以後想做什麼,是懷孕之後三個月才說出口的。說想當走方郎中,是在五歲。比媽早了二十多年。”
蘇晚晚楞了一瞬,然後在他腰上擰了一下。他沒有躲,只是把的手攥得更了一些。
窗外的噴泉忽然停了——冬天怕水管凍裂,管家每年冬都會把噴泉的水放幹,這是今年放幹之前的最後一次執行。水聲停歇之後,草坪上顯得格外安靜,能聽到花房那邊約傳來的聲音——蘇小晚正在跟橘貓說話,說的是“花生明年春天還要種,你到時候不要踩花盆”,橘貓用一聲懶洋洋的喵回應了。
“停了。”蘇晚晚看著窗外安靜下來的噴泉。
“明年春天還會開。”陸知衍說。
蘇晚晚把臉埋進他口,沒有再說話。他的心跳聲在耳邊,一下一下,沈穩有力。跟很多年前發高燒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跟在產房裡痛得幾乎把他的手攥斷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跟蘇小晚第一次開口“媽”的那個傍晚一模一樣。這個聲音陪走過了剛嫁進來的惶、孕吐到發抖的清晨、產房外面度秒如年的深夜,陪簽下秀英媽媽方基金的第一份授權協議,陪在顧家老宅東廂房裡整理養母,陪把養母的名字送進國家檔案。它還會繼續陪走下去。
尾聲
又是一年春深。
秀英媽媽方基金的第六期助產士培訓班在這一天開班。蘇晚晚站在講臺上,臺下坐滿了學員,有剛畢業的中醫院校學生,有三四十歲的基層助產士,還有幾位專門從外省趕來進修的婦產科醫生。坐在第一排角落裡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退休多年的婦產科主任,這已經是第三次來參加培訓了,筆記本換了一本又一本,每一本都翻得起了邊。
蘇晚晚的開班致辭跟往年沒有什麼不同。還是沒有講稿,對著話筒只說了三句話:“我養母李秀英。是個走方郎中,這輩子接生過的孩子不計其數,沒有收過一分錢。走的時候留給我一箱手抄藥方,扉頁上寫了一句話——此方傳,不得售賣,違者不配習醫。今天我把這句話也送給你們。不是讓你們不吃飯,是讓你們記得——你們手裡的技,是從一代又一代助產士手上傳下來的。你們的祖師們用手,在田埂上、草蓆上、沒有消毒條件的土屋裡接生。們沒有職稱,沒有論文,沒有錦旗,只有一雙手。你們是們的傳人。別辜負這雙手。”
臺下響起掌聲。那個頭髮花白的婦產科老主任第一個鼓了掌,然後低下頭,從兜裡掏出手帕悄悄按了按眼角。
培訓中心的階梯教室窗外,春天的正好,梧桐樹的新葉綠得發亮。一群醫學院的學生騎著共單車從樓下經過,笑聲被風送上來,約約的。再過些日子,這間教室裡會坐滿新的一批學員,助產士培訓會開到第十期、第二十期,秀英媽媽方基金網上的免費配方會被越來越多的社群母嬰中心下載使用,養母的名字會出現在更多的學論文、臨床報告、以及鄉間小診所裡年輕助產士的口中。
蘇晚晚從講臺上走下來,手機震了一下。點開,是顧明月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個問句——“今天開班?”
回了一個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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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