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七章畫像下
範海在室裡待了一整夜。
他把每一幅畫都取下來看。
不是走馬觀花地看。是跪在石室冰冷的地面上，將畫布平攤在膝頭，湊著燭火的，一筆一筆地看。
第一世的生筆。玫瑰的花瓣畫得太圓，像牡丹。
卡斯米爾站在窗前的那幅，背影的廓改了不止一次，舊筆的痕跡從料底層上來，泛著很淡的影。
範海的手指描摹著那些修改的痕跡，指甲沿著舊筆的邊緣走。那個第一世的自己，在畫錯的地方反覆塗抹，塗了又畫，畫了又塗。他在找那個背影最準確的弧度。
第二世。筆了很多。
線的理開始有了層次，燭從側面照過來，在卡斯米爾臉上投下明暗界。
從顴骨到下頜的過渡畫了三層，一層比一層淺。畫師開始懂得留白了。
……
第十二世。上一世。
住在公爵府三年的那一世。畫幅又回到了正常的尺寸。
畫裡的人坐在窗前，窗外是玫瑰園，手裡握著一支畫筆。畫師把自己畫進去了。畫裡的範海正在看畫布，畫布上是一個人的廓。
白襯衫，挽起的袖口，出一截手腕。那幅畫裡的畫沒有畫完。
畫布上只有廓，沒有五，沒有玫瑰，沒有河水。
只有一個人的形狀。
第十二世的範海，畫的是自己正在畫卡斯米爾。
然後放下畫筆，拿起弩。走到枯樹林裡。蹲在那個位置。扣下扳機。
範海把第十二世的畫放在地上。
和前面十一幅排一排。十二幅畫，十二個範海，同一個卡斯米爾。
第一世畫了四十七幅，用最笨拙的筆找那個背影的弧度。第十二世畫了自己正在畫卡斯米爾，畫布上只有廓。
他坐在十二幅畫中間，燭火在他周圍搖晃。石室的四壁掛滿了畫框，鍍金的，素木的，沒有框的。
層層疊疊，從地面到天花板。
那些畫裡的範海都在看他。獵裝的，軍裝的，畫師袍的。握弩的，握筆的，空著手的。都在看同一個方向。
範海放下那幅畫。畫面上只有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畫師已經死了兩百年了，但他畫這雙眼睛時的筆還是溫熱的。
料的厚度，筆鋒的走向，收筆時那個很輕的提按。那雙眼睛活了十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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