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九章最後的畫像
詛咒沒有消失。
但它鬆了。
範海能覺到。像一繃了兩百年的弦，在第八天黎明那聲弩弦卸下的響裡，鬆開了第一絞的力道。
弦還在。還纏著他的手，纏著他的脊椎，纏著他每一次從夢裡驚醒時向腰間那隻已經不存在的弩機的手。
但那力道不再時時刻刻收。
他還會在午夜醒來。
醒來時手是空的，但手指保持著握弩的姿態。
食指彎曲，搭在並不存在的扳機上。指腹的繭子著掌心的皮，磨出很淺的印痕。
他會盯著自己的手看很久，在黑暗裡，在北境冬夜那種幾乎凝固的寂靜裡。
然後一一把手指掰直。從食指開始。那扣了十二世扳機的手指，關節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拇指。五手指全部直之後，他把手掌在口，覺心跳從掌心傳過來。
每一次，卡斯米爾都醒著。
吸鬼的睡眠很淺。
兩百年的等待讓他學會了一種半醒半睡的能力，眼睛閉著，呼吸平緩，但意識浮在睡眠表面，像一片葉子著水面。
範海的手指開始彎曲的時候，那片葉子就沈下去了。他睜開眼睛。
他們在黑暗裡面對面躺著。範海的手在口，卡斯米爾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兩隻手的溫度不同，人類的溫熱，吸鬼的冰涼。兩種溫度在手背和掌心之間混合，變一種剛好能讓人繼續睡去的暖意。
“今天第幾次了。”卡斯米爾在黎明前問。聲音很輕，帶著剛醒時那種沙啞。
“第三次。”
“比昨天一次。”
“嗯。”
他們這樣躺著，聽窗外的風聲。
北境的冬天很長，但範海發現，卡斯米爾的手不再冰涼了。
覆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掌心著他的指節，那道舊疤痕著他的虎口。
溫從範海的皮傳遞過去，在那隻吸鬼的手掌裡停留，不再流失。
春天快來的時候，範海開始畫那幅畫。
不是石室裡那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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