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沽最大酒樓的雅間裡,謝珩坐在主位上,換了姜黎常服,頭上只帶了白玉簪,去掉了通上下所有華貴的飾。
他撤了所有侍從,屋子裡只留了他們三個,此刻他笑容溫潤和煦,率先執壺給三人各斟了一杯酒,作行雲流水,都沒給兩人拒絕的機會。
說出口的話也分外隨意,“今夜我不是太子殿下,你們也不是錦親軍和衛軍裡的千戶大人,更不要去論什麼上下尊卑。就讓我們好生生吃頓飯,這頓宴席,是阿珩哥哥特意為兩位阿弟準備的,來,阿兄先飲下這一杯,兩位阿弟一路辛苦了。”
聽這一番話的語氣,好似一下子把這屋裡三個人,拉回了十幾年前在東宮,三人一起聽課,一起挨先生手板,一起在花園裡爬樹掏鳥窩、下河錦鯉的日子。
世家子弟雖然從小就被教導過上下尊卑,禮法分明,萬不可逾越一步。可那個時候他們三人畢竟還只是小孩子,又都是本調皮大膽的小男孩,在無憂無慮的玩樂面前,自然而然就會忘記那條界線。
只可惜後來大家終歸都要長大,各自都有應當肩負的責任。居廟堂,君臣尊卑有別,縱使昔年時同手足,終究不得不束縛於分寸禮法之間。
只是平日裡晨昏拘束,尊卑自持,日日繃著心神,這一路己經夠累的了,今晚良辰景,宴席難得,不妨暫且拋開這些禮法、俗務的拘束,大家放下段,舒心片刻也是好的。
看出了殿下的心思,裴允驍第一個響應,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而後便歪在椅子上,沒個正行的模樣,笑著道:“殿下所說正合我心意,這一路可把我正經壞了。”
雖說勾起了昔日的同窗兄弟之,可到底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那一聲阿珩哥哥,是萬萬不敢再喊出口的。
謝珩挲著酒杯,心裡自是明白這一點,不過這樣己經很好了,他笑了笑,給自己又倒了杯酒。
蕭馳只是平日裡看起來疏離寡,清冷話,其實他心明如鏡,聰慧通,不但察世事,且裡很重分,過往兄弟間的義,他從不會輕易辜負淡忘。
這些年來,蕭馳大多數時候都在邊關,只有年底的時候才可能會有機會回來與他們短暫聚一下。平日裡軍中軍務、戰事繁忙,可他總會出時間私底下寫信問候他們,雖然只是些隻言片語,但也的確是在掛念好友。
還有一年到頭的節禮,都是蕭馳私下裡單獨備下的,這些年從未落下過。
眼下蕭馳對著太子殿下溫煦的眉眼,同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抿了抿,仰頭一飲而盡。
之後三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都是些昔年舊事、以及這一路的見聞,大多時候都是謝珩和裴允驍在說,不過這樣兩個人也早就習慣了,畢竟指蕭馳閒聊,還不如指鐵樹開花。
但讓兩人沒料到的是,這不是在聊天嗎?蕭馳你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又是個什麼意思?
蕭馳酒量雖好,可往常最是討厭一酒氣的。
還說喝酒會讓人腦子不清醒,行軍打仗之人,隨時都可能要拔刀,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眼看著一壺首沽高粱燒都被蕭馳倒完了,裴允驍不作他想,抬手按住了蕭馳舉起另一壺的手,首言道:“臨淵,你這是怎麼了?也不怕一會兒喝醉了回船上,從跳板上掉河裡去?”
蕭馳撥掉裴允驍的手,冷淡回應,“沒什麼,這酒沒喝過,覺得不錯。”
謝珩看著給自己倒酒的蕭馳,與攔不住的裴允驍換了個無奈的神,思忖片刻,笑著溫聲問他道:“臨淵,跟表哥說說,你是有什麼心事了嗎?”
心事?
酒杯己經湊到了邊,蕭馳的手頓了頓,腦海裡閃過白日里陸時薇毫不猶豫跑過長街的影,他閉了閉眼,仰頭喝盡,而後冷言嗤笑一聲,“我能有什麼心事?”
上是說沒有,可你蕭臨淵這副神可就差臉上寫著“我心裡就是有事”這幾個大字了!
裴允驍沒骨頭似的靠在後的椅子上,眯起眼睛上下左右地打量了蕭馳一番。
邊境沒有戰事的訊息傳來,這一趟的差事也算完的好,回去可能還有嘉獎,心心念唸的表妹也找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