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養真堂裡，聽到室裡傳來的悉悉窣窣聲，馮嬤嬤心嘆氣，便從榻上起了，披朝室走去。
甄老夫人向來不用丫鬟在一旁守夜伺候，只是隨著年歲漸長，家裡人都放心不下，平素裡便讓服侍的幾個大丫鬟流宿在外間的榻上。只是這幾晚，馮嬤嬤實在放心不下，便親自過來外間守著了。
果然，甄老夫人是不可能安睡得了的。
掀開珠簾走近室的時候，只見屋已經亮起了暖黃的燈火，老夫人正拿著一張輿圖，在燈映照下，微微瞇起眼睛，手指一寸寸點過，顯然在細思著什麼，直到馮嬤嬤走近了，這才回過神來，蒼老的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道：“讓你不要在外面守著，非不肯，被我吵到睡不著了吧。”
看著哪怕在暖黃燈火下都難掩眼下青黑憔悴之態的老夫人，馮嬤嬤心痠痛不已，和一笑，走到床前的踏板上，坐到了老夫人旁邊，看了看輿圖上老夫人手指的位置，緩聲勸解道：“侯爺從小就在邊關長大，對於關外大漠，雖不比北狄人那般遍歷全境，可也稱得上悉地利。”
“此番他忽然改變路線，至今未歸，定是忽然有了什麼急務絆住了，侯爺武功蓋世，又素有謀略，外出巡防跟在側的皆是標營好手，想來他們也定會護持好侯爺，不日便能得到侯爺平安歸來的好訊息了。”
甄老夫人聞言笑了笑，放下輿圖，偏頭看了看馮嬤嬤，著對方眼裡的擔憂急，這便拍了拍馮嬤嬤的手背，而後靠在床沿上，嘆了口氣，低聲道：“你倒是也不用這般憂心，你什麼子我還不清楚嗎？這會兒心裡怕是比我還要心急如焚，憂思百轉，何必再來強撐著蒐羅好話寬我？”
“懷朔的子我更是瞭解。他雖然自小就喜歡兵行險鋒，但自從他父親忽然走了，他承襲侯位這十多年來，已經越來越持重守正了。此番他貿然深瀚海腹地，想來應是有什麼不得不去冒險一番的理由。”
“只是他也沒有想到巡防節點會被人洩給北狄知曉，我現在只是擔憂，他在北狄沙漠的一切行蹤，那個圖烈是否也有所查？而懷朔是否能及時反查到這一點？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凶險之。”
馮嬤嬤這兩日來回琢磨，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只是還不敢與老夫人當面討論此事，唯恐牽連老夫人憂思，讓更加寢食難安。
兩人的目同時聚焦到了輿圖上，大齊邊境線外的那一片無垠沙海之中，各自的神思都在暗自琢磨著蕭懷朔如今最有可能之地。
半晌之後，還是甄老夫人先回過神來，抬起一隻枯皺的手把輿圖翻了過去，擺擺手道：“罷了，眼下多思無益，該佈置的，我已經吩咐下去了，接下來的，就看懷朔此番能否逢凶化吉，看阿馳那邊能否儘快趕到，安穩軍心了。”
聽甄老夫人這般說，知曉再揪心下去也是無益，馮嬤嬤也收回了視線，只想撿著能讓老夫人鬆快的事說，便跟著誇獎蕭馳道：“世子能在那一幫老臣的槍舌劍之下，功請到聖旨，趕往邊關，可見經此一遭，世子的心愈發沉澱，往後定能擔起更多重任了。”
想到這一番嫡孫終歸沒有讓自己失，甄老夫人心中的確稍有藉，不過老夫人向來嚴於督教，不徇慈，哪怕心中有些滿意，可面上還是有些端厲地道：“這就忘了前兩日那犟種是如何執意跪地氣我了？你這忘也太大了些。”
馮嬤嬤笑笑，正要再說好話，就聽甄老夫人繼續道：“再說了，此番能功返北，也不全是他自己力抗群臣，心志彌堅的功勞，最終還不是全看最上頭那位的意思。”
許首輔的確顧念大局，審時度勢，可若是上頭那位執意嚴懲糾辦，又豈會輕易放阿馳迴歸靖遠軍中？
馮嬤嬤聞言心中一，下意識攏了攏披著的外，有些遲疑地道：“侯府一貫忠心耿耿，靖遠軍更是唯聖命是從，陛下當不至於就因此起疑生忌吧？”
“況且世子進宮那日下午，太后不是就因惦念您的，特意遣了醫來嗎？”
可見皇家對於侯府，還是信任，榮寵的。
甄老夫人聞言，角卻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線有些寒涼地道：“你也說了這是太后特意遣來的。陛下能放阿馳回去，大概的確不至於到猜忌那一步，可到底會不會，想不想因此來敲打蕭家一番，還得再看日後。”
兒子打了一棒子，母親再顧念一點，再來稍加安，給個甜棗罷了。
都說北狄那個新晉攝政王向來行兵如搏，最喜孤注一擲，鋌而走險。可能在朝局之時，乘勢秉國，扶立主，總攝朝綱的臣賊子，又豈會是個只知道行險徼倖的賭徒呢？
但凡能為一方梟雄的，必是詭詐多謀，深藏詭譎之輩。
此番哪怕一擊不中，無法直接除掉這個一直以來視作眼中釘的對手，可倘若能就此在中原皇帝心中種下那一懷疑猜忌的種子，那也就不算浪費那圖烈的這一番險惡籌謀了。
想到這，甄老夫人不由得再次蹙起眉間，心中喟然長嘆。
無奈搖頭，默然良久之後，察覺側馮嬤嬤一直在擔憂著，甄老夫人到底不忍心邊人跟著自己一樣，食不下咽，寢食難安，想了想，便也不再提這些，轉而叮囑馮嬤嬤道：“家裡令瑜那丫頭的婚事已經落定了，孫氏那邊該是心裡安定了，也能騰出手來了。”
“明日來看的時候，你記得說一聲，讓接下來每日理事的時候上時薇那丫頭一起，在旁好生學著些。以往這些瑣事你雖也教過，但總歸你在行伍待的更多，宅事務上，還是孫氏更明強幹些。”
見甄老夫人不再盯著邊關軍務憂心，馮嬤嬤也樂於轉移話題，連忙點頭配合道：“我記下了，您放心吧。二夫人定會好好教導時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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