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資料夾合上的聲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腳步聲糟糟的，像一群鴨子過河。
有人從程嶼白邊經過，想跟他說句什麼，看他坐在那兒沒，又把閉上了。一個接一個地走了，會議室漸漸空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
投影屏還亮著。那片果嶺還在螢幕上，綠得發亮，平整得像一塊檯球桌。
遠的山是假的，近的湖是假的，連天上的雲都像是P上去的。他看著那片假草坪，看了很久。沒有人說話，他也沒說話。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嗡嗡的聲音，像一隻蜂被困在玻璃瓶裡，飛不出去，也不肯停下。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方方正正的格子，嵌著燈。
燈滅了，只剩幾盞應急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得整個房間像黃昏。他忽然想起家的灶屋，也是這種。
蹲在灶膛前添柴，火一閃一閃的，照在臉上。回過頭，看見他站在門口，說站著幹嘛，進來。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七八糟的。王副總那張臉，財務總監豎起的三手指，投影屏上那片不會長的草坪。
還有發的那條訊息，那種草能吃不？不能。那算了。種了又不能吃，還不如種稻子。
說話總是這樣，繞來繞去，最後繞到吃上。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事，都能用“能不能吃”來衡量。
他睜開眼，看著那面空白的牆。牆上有塊投影幕布，己經收上去了，只剩下一個白的卷軸，孤零零地掛在那兒。
他忽然想跟說說話。
掏出手機，翻開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發的：“行了，你忙吧。我去澆水了。”
他發了那個“好”字之後，就沒再說話。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打了一行字：“開完會了。”發出去。
沒回。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回。大概在田裡，手機沒帶上。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等著。
會議室裡還是那麼安靜，空調嗡嗡的，燈昏黃昏黃的。他靠在椅背上，又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回了一條：“開完了？怎麼樣？”
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沒過。”
秒回。“什麼沒過？”
“那個高爾夫球場。”
發了一個問號，然後又是一條。“你不是說不賣嗎？”
“我沒賣。”
“那他們說什麼？”
他想了想。“他們想賺錢。”
又發了一串句號。“賺錢也不能種草啊。那種草又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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