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寫完了，但程嶼白覺得不對。他說不上哪裡不對，就是不對。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書桌前，開啟那份文件，從頭讀到尾。讀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些條款——資金來源、運作模式、監督機制。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每一個數字都是他算的。但讀起來，像在看別人的東西。
他睜開眼，把文件關了。新建一個空白文件，游標在螢幕上閃爍。他盯著那個游標，盯了很久。然後他打了幾個字：“舒鄉村生態保護基金。”
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基金宗旨。”
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讓土地回到種地的人手裡。”
刪了。
他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氣。他在想，他到底要做什麼？不是基金要做什麼，是他要做什麼。
他在公司做了十幾年，寫了無數方案，每一個都有清晰的商業邏輯：投多，產出多，風險多，回報多。
他太悉了，閉著眼睛都能寫。但這一次，他不想用那種邏輯。因為那塊地，不是用來算投產出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臺上那盆涼薯，葉子綠綠的，在月下泛著。他出手，了那片葉子。葉子在他指尖晃了晃。
他想起第一次遞涼薯給他，用袖口蹭了蹭，說可甜了。他想起他把它泡在水裡，看著它長。
他想起他把它種進土裡，看著它長葉子。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涼薯能賣多錢，能帶來多回報。他就是想讓它長。
他回到書桌前，重新開啟文件。這一次，他沒有寫任何條款，沒有寫任何數字。他寫了幾個字：“蹲了八年。”
停下來。
“稻子病了，守著。颱風來了，守著。開發商來了，守著。”
停下來。
“媽說，這些稻子，有用。”
停下來。
“媽走了。還在。”
他寫了很多，像在寫一封信，不像在寫方案。寫完了，他讀了一遍。不像是基金方案，倒像是一篇散文。但他沒刪。他繼續寫。
“這個基金，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不用怕。怕地沒了，怕稻子病了沒人管，怕一個人扛不住。”
他寫到這裡，忽然明白前面那份方案哪裡不對了。那份方案，是在用公司的邏輯保護那塊地。
但這塊地，不能用公司的邏輯。公司的邏輯是算賬，這塊地，不算賬。他把種了八年的稻子，算了賬。他把的八年，算了賬。他怎麼算得清？
他刪掉了之前那份方案的所有容。他沒有從那裡改，而是新建了一個文件，從頭開始。
這一次，他不寫商業計劃書，不寫投資回報率。他寫了一個很簡單的框架：錢從哪裡來，往哪裡去，怎麼花，誰監督。框架很簡單，但他寫得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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