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他在心裡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聽見了。
窗外,正好。他們沒有再說話,可那沉默裡,有二十年的在流淌。
皇帝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沒有收回來。
太子站在殿外,過門看著這一幕。
他看了很久,久到後的侍忍不住想開口提醒,被他一個眼神止住了。那眼神很淡,可侍立刻閉了,低下頭,退後兩步。
他看著父皇拍清遠的肩膀,看著清遠低下頭,看著兩個人在影裡沉默地站著。那畫面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場夢。他怕自己一齣聲,夢就醒了。
角浮起一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很深,像是欣,像是釋然,又像是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從他知道清遠世的那一天起,就在那裡。他怕四弟發現,怕朝臣議論,怕父皇為難。他替父皇守著這個秘,一守就是很多年。
現在好了。秘不再是秘了。
他轉過,大步走出宮門。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宮道里迴盪。他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前方,鋪了滿地。金燦燦的,晃得人眼睛發亮。
太子走在宮道上,步子輕快。他想起第一次見清遠的時候——那是多年前,陸侯爺帶著十歲的小公子進宮赴宴。那孩子站在大殿中央,滿殿的王公貴族,他誰都不怕。父皇那天多喝了幾杯酒,看著那孩子的眼神,溫得不像一個帝王。
太子那時候不懂。他以為父皇只是喜歡那個孩子,以為父皇只是和陸侯爺深厚。後來他慢慢懂了。
他走過宮門,走過金水橋,走過長長的道。照在他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風。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他深吸一口氣,覺得這空氣都是甜的。
勤政殿裡,皇帝終於收回了手。
他的手從清遠肩上下來,垂在側,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他轉走回案後,坐下,拿起那捲始終沒看的奏摺。奏摺拿反了,字朝下,背面朝上,他也沒發現。
“去吧。”他說,低著頭,沒有看陸清遠,“回去歇著。家裡人都等著呢。”
陸清遠站在原地,沒有。他看著皇帝低頭看奏摺的樣子——那奏摺拿反了。他看見了,沒有說。有些事,不需要說破。
“臣……告退。”他說。
皇帝的筆頓了頓,在紙上落下一個小小的墨點。那墨點很小,圓圓的,像一滴淚。
“嗯。”
陸清遠轉,一步一步往殿外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綿綿的,使不上勁。他的在發抖,可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停下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他沒有回頭。殿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皇帝的呼吸聲,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聲。那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腔裡蹦出來。
他的了。那兩個字在嚨裡滾了很久很久,久得像是一輩子。他張了張,舌尖頂住上顎,那個音就要發出來了——可他最終還是合上了。沒有出口。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殿,皇帝坐在案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苦,又很暖。像是苦笑,又像是釋然。
“不急。”他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朕等得起。”
他把奏摺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斑白的鬢角上,落在他微微彎起的角上,落在他搭在膝上的、方才拍過陸清遠肩膀的那隻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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