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睢紙鶴與一場大火
至德二載,睢。
張巡守城已經十個月,城裡能吃的東西都吃了,樹皮、草、戰馬,甚至……謝銜青不願想那個字。
他隨援軍趕到時,城牆上站著個瘦骨嶙峋的將軍,手裡還握著劍,劍尖指著的方向,是黑的叛軍。
“謝先生,”張巡的聲音沙啞如砂紙,“聽聞你有紙鶴之能?”
“是。”
“能化糧?”
謝銜青沉默。鶴知在袖中輕輕震,傳音:“可以,但需折鶴三百隻,你的壽……”
“能,”謝銜青抬頭,“給我三日。”
三日里,他沒合過眼。手指被竹篾割破,滲進紙裡,一隻只紙鶴從他掌心飛起,化作米糧、麵餅、甚至……一隻烤,落在守城軍民面前。
“先生!”阿箬哭著幫他包紮手指,“別折了!你的手……”
“沒事,”謝銜青笑,角乾裂出,“鶴知借我命呢,死不了。”
但鶴知知道,他在說謊。
第三百隻紙鶴折完時,謝銜青昏了過去。鶴知化形而出,接住他倒下的,發現他的手腕細得嚇人,鎖骨下的金線黯淡如將熄的燭火。
“……傻子,”鶴知的聲音在,“我借你的命,不是讓你這樣用的。”
他低頭,額頭抵在謝銜青的額頭上,冰涼著滾燙。周圍的軍民在歡呼,在搶食,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白年正抱著他的飼主,三百年前的又一次落下來。
“心契啊,”他喃喃,“以心為紙,以魂為鶴……謝銜青,你把心給了我,我拿什麼還你?”
城外忽然傳來號角聲,叛軍攻城了。鶴知抬頭,看見漫天火箭如雨,落在城牆上,落在民居里,落在……他剛化出的糧堆上。
“火!!!”
紙鶴化出的糧,遇火即燃。睢城瞬間化作火海,軍民的歡呼變慘。鶴知抱起謝銜青,往城外衝,卻被一道黑影攔住——灰袍人,那個本該死在馬嵬坡的邪道,半邊臉燒爛了,手裡著只更黑、更暗的紙鶴。
“式神之……”他笑,聲音像風的風箱,“終於……等到了……”
鶴知把謝銜青護在後,白在火海里翻飛。他的形已經淡得幾乎明,十個月的飛行,三百隻紙鶴的消耗,心契的反噬……他快撐不住了。
“謝銜青,”他頭也不回,“還記得千鶴滿時,我要取什麼嗎?”
“……不記得了。”
“我改主意了,”鶴知笑,笑聲清凌凌的,像初見時那樣囂張,“我要取的,是你下輩子。這輩子你折鶴給我,下輩子……你還得折。”
他化作一道白,衝向灰袍人。兩隻紙鶴——一白一黑,一明一暗——在火海里糾纏,像是三百年前的詛咒與今夜的執念,終於撞在一起。
“鶴知!!!”
謝銜青的聲音被炸吞沒。他覺心口劇痛,金線斷裂又重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從他裡剝離,又塞回更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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