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京城的暮比蘇州港沈得更早，顧昀之的書房燭火通明，映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空氣裡瀰漫著墨香與幾分沈鬱。林舟躬立在一旁，神凝重地遞上一份供詞：“主子，七王爺的小廝招了，三年前西北軍餉貪墨案，確實有一本核心賬本，記錄著款項流轉、分贓人員及江南窩點，只是賬本並未藏在京城，而是由七王爺在江南的親信，暫存於蘇氏商棧江南分號的秘庫房。”
顧昀之著供詞的手指微微用力，骨節泛白。他追查這樁貪墨案已有半月，太傅倒臺後雖牽扯出部分七王爺的黨羽，卻始終缺一份能定死罪名的鐵證，這本賬本無疑是關鍵。可他指尖挲著卷宗上“蘇氏商棧”四字，眉頭擰了疙瘩：“蘇氏江南分號？七王爺倒是會選地方，借蘇家商線作掩護，既蔽又能借蘇氏的名聲避人耳目。”
“正是。”林舟點頭，語氣添了幾分顧慮，“七王爺在江南經營多年，水師中有他的舊部，地方員也多有依附，更別提遍佈各州府的暗線。若是咱們直接派暗衛去查，一旦打草驚蛇，不僅賬本可能被銷燬，還會驚他在江南的勢力，恐生變數。而且蘇氏商棧是蘇家基，貿然介，反倒容易坐實旁人對蘇家‘勾結逆黨’的揣測，不利於蘇大人的重審。”
顧昀之沉默不語，起走到窗邊，著院外沈沈夜。晚風捲著寒意吹，燭火搖曳間，他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晚在船頭堅定的模樣。如今蘇晚已抵達蘇州港，正著手整頓江南商線，既是蘇氏主母，又有合理的份接分號賬目，由出面查探，無疑是最優解。可他心中又掠過一擔憂——江南兇險，七王爺的人絕不會坐視賬本被查，蘇晚此去，怕是危機四伏。
“主子，屬下倒有一計。”林舟見他神變幻，低聲提議，“可請蘇王妃以‘整頓江南商線、核查分號賬目’為名，親自前往藏有賬本的湖州分號。王妃份名正言順，核查自家商棧賬目合合理，不易引人懷疑。咱們暗中派銳暗衛隨行，既能協助王妃尋賬，又能護周全。”
顧昀之眸微，林舟的提議正合他意，只是讓蘇晚捲這樁兇險的貪墨案，他心中竟有幾分遲疑。從前不過是契約盟友，他尚且能冷靜權衡利弊，可如今心意漸明，那份純粹的算計裡，終究多了幾分牽掛。“此事需先與蘇晚商議。”他緩緩開口，語氣鄭重，“有權拒絕，不必因蘇家與本相的關係勉強。另外，暗衛需選最頂尖的，務必秘行事，若遇危險，以王妃安全為首要，賬本次之。”
林舟心中瞭然，躬應道：“屬下明白。屬下這就整理七王爺在江南的黨羽線索，尤其是湖州一帶的暗線分佈、水師舊部名單，一併送予王妃參考。另外，要不要派人與雲溪對接，提前告知暗衛的部署？”
“嗯。”顧昀之點頭，提筆研磨，“你親自擬信，將賬本的事說清楚，不必瞞風險。再叮囑雲溪，務必守在王妃邊，凡事多勸著點，切勿讓衝行事。”他落筆時，字跡比往日沈了幾分，信裡不僅要說明任務，還要細細代江南的兇險，甚至特意提及讓蘇晚多帶些人手，字裡行間藏著不願明說的牽掛。
三日後，蘇州港蘇氏商棧總號，蘇晚正對著江南商線分佈圖，與陳賬房商議調整海路運輸的事宜。陳賬房是蘇家的老心腹，鬢髮微白，做事沈穩幹練，指著地圖上的湖州方位道：“王妃，湖州分號是咱們江南商線的樞紐，往來貨最多，賬目也最繁雜。前幾日屬下已讓人提前對接分號掌櫃，備好近五年的賬目，只等您過去核查。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疑慮，“近半年來，湖州分號常有不明份的人往來打探，掌櫃的察覺不對勁，卻又查不出對方底細，只覺得那些人的行事風格，不似尋常商道對手。”
蘇晚指尖頓在湖州的位置，心中泛起一警覺。剛到蘇州港不久，便察覺江南一帶暗流湧，柳氏與七王爺的殘餘勢力雖未明目張膽地作，卻總在暗試探。“那些人可有特徵？”沈聲問道，“是針對商棧的貨，還是賬目？”
“說不準。”陳賬房搖頭，“有時會假裝客商打聽貨價格，有時又會在商棧附近徘徊，盯著庫房的方向。掌櫃的怕出意外，已經加強了庫房守衛，只是對方行事秘，始終抓不到把柄。屬下懷疑，或許與七王爺的殘餘勢力有關，畢竟湖州曾是七王爺的封地之一，他在那邊基不淺。”
蘇晚正思忖間，雲溪快步走進來，手中捧著一封封緘嚴的信件：“小姐，京城來的信，是林侍衛派人送來的，說是顧相親手吩咐的，務必當面給您。”
蘇晚心中一，接過信件拆開。顧昀之的字跡剛勁有力，字裡行間將貪墨軍餉案的瓶頸、核心賬本藏於湖州分號的事一一說明，也坦誠了忌憚七王爺江南勢力、不便直接派人查探的顧慮，最後提及希以整頓商線為名前往湖州尋賬，語氣裡竟帶著幾分見的試探與託付。信的末尾，還特意添了一行小字：江南兇險，量力而行，不必勉強。
看完信件，蘇晚指尖輕輕挲著信紙，心中泛起覆雜的漣漪。顧昀之向來驕傲，若非真的陷瓶頸，絕不會主向求助。從前皆是他默默為出頭、為蘇家解圍，如今他有難，沒有理由推辭。更何況，這本賬本不僅是定七王爺罪的鐵證，若能找到，也能徹底洗刷蘇家被誣陷“勾結逆黨”的嫌疑，讓父親的重審更順利。
“小姐，顧相這是想讓您去湖州查賬？”雲溪湊過來，見蘇晚神微，連忙勸道，“可湖州兇險，七王爺的人肯定守著賬本，您這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要不咱們回了顧相，讓他另想辦法？”
蘇晚抬眸，眼中已沒了遲疑，反而多了幾分堅定：“不能回。顧昀之既向我開口，便是信我。而且這賬本對蘇家也至關重要，找到它，才能徹底證明蘇家的清白。至於兇險，我既有整頓商線的名義，又有你和顧昀之派來的暗衛協助，未必不能一試。”
看向陳賬房，語氣沈穩：“陳叔，湖州分號的事，你再讓人對接一下，就說我明日啟程前往湖州，重點核查近三年的往來賬目，尤其是與西北、京城相關的款項流轉。另外，讓人暗中留意分號庫房的秘角落，尤其是那些不常對外開放的隔間，或許藏著咱們要找的東西。”
陳賬房心中一凜，雖不知要找什麼，卻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躬應道：“屬下明白！屬下這就派人快馬加鞭去湖州分號叮囑，讓掌櫃的暗中配合，同時加派人手巡查，謹防意外。”
待陳賬房退下，雲溪忍不住道：“小姐，您就這麼答應了？顧相雖派了暗衛，可七王爺在江南的勢力太大，咱們萬一暴了目的，後果不堪設想。”
蘇晚拿起顧昀之送來的信件，目落在那行小字上，角勾起一抹淡笑：“顧昀之既然敢讓我去，自然早有安排。他信我有能力周旋，我也不能讓他失。更何況，從前都是他護著我，如今我也想幫他一把。”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認真，“咱們與他，早已不是單純的契約盟友，這場仗，咱們得一起打。”
正說著，林舟派來的暗衛統領悄然走進來，躬行禮：“王妃娘娘，屬下是林侍衛派來的暗衛統領秦風，帶了十名銳暗衛隨行。林侍衛有令，此行全權聽候王妃調遣，若遇危險，不惜一切代價護王妃周全，賬本可棄，王妃安全不可棄。”
蘇晚心中一暖，顧昀之的口是心非從未變過，信裡說著“量力而行”，暗地裡卻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將的安全放在了第一位。“有勞秦統領。”微微頷首，“明日啟程前往湖州，你們不必隨行在明，暗中保護即可。另外，林侍衛送來的七王爺江南黨羽線索，你再與我細說一遍，尤其是湖州一帶的部署。”
秦風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紙，鋪在桌上：“王妃請看，這是七王爺在江南的黨羽分佈圖。湖州一帶，他的心腹是水師副將周虎，掌管湖州水師，手下有五百私兵；還有地方豪強張懷安，壟斷了湖州的藥材生意，暗中為七王爺洗錢。湖州分號附近，大機率有張懷安的人暗中監視，咱們需格外小心。”
蘇晚盯著圖紙，神凝重。七王爺在湖州的勢力果然深固，水師、地方豪強相互勾結，想要在他們眼皮底下找到賬本，絕非易事。“周虎與張懷安往來切嗎？”問道，“分號掌櫃有沒有提過這兩個人與商棧有往來？”
“據林侍衛查到的線索，張懷安曾多次以藥材商的名義，與湖州分號有過款項往來，但賬目上只記錄了常規的藥材易，看不出異常。”秦風道，“屬下懷疑，那些所謂的‘藥材易’，或許就是貪墨軍餉的流轉渠道，賬本極有可能就藏在記錄這些易的秘賬房裡。”
蘇晚心中瞭然，緩緩點頭：“我知道了。明日啟程後，你讓人先去湖州探查，清張懷安與分號的往來規律，以及周虎水師的佈防況。咱們先按兵不，以整頓商線為幌子，暗中排查，切勿打草驚蛇。”
當晚，蘇晚提筆給顧昀之回信。信中坦然答應前往湖州尋賬，詳細說明了自己的部署，同時也提及湖州分號附近的異常，猜測七王爺的人早已暗中監視。末尾，寫下：“顧昀之放心，我定會小心行事，既尋得賬本，也會護好自己。你在京城亦需謹慎，太傅殘餘未清，切勿大意。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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