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酉時剛過,鉛灰雲便沈沈在京城上空,將暮釀得愈發濃重滯,如同將落未落的墨。一道接一道的軍巡城隊伍碾過青石板路,甲冑撞的脆響、馬蹄碾過石板的沈響,在死寂的街巷裡層層迴盪,碾碎了往日夜後的宴飲喧囂。城門口的吊橋早已高高拉起,厚重的城門閉合,城樓上的火把連蜿蜒的火龍,卻照不進街巷深的濃暗,只將路面映得忽明忽暗,投下錯的冷影——顧昀之下令全城戒嚴,自此刻起,凡無兵符者,一律不得出城門,街巷間嚴夜行,唯有軍與暗衛可持令牌在影中穿梭,每一步都著肅殺。
京畿衛戍軍軍營,燭火燃得熾烈,卻驅不散帳凝滯的肅穆。中軍大帳的案几上,京城輿圖平鋪展開,麻麻的紅、黑標記如針般紮在紙面上,紅是軍佈防的鐵線,黑則是逆黨可能潛藏的暗點,在燭火下泛著刺目的。顧昀之著玄常服,腰間佩刀的刀柄被指尖攥得微熱,他俯按著輿圖上皇宮北門的位置,眉頭微蹙,周氣息沈得如同窗外的夜。帳外寒風捲著火星掠過帳簾,燭火劇烈搖曳,將他的影投在帳壁上,拔卻繃,秦風手持兵力名冊,躬立在一旁,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這份戰前的沈靜。
“皇宮四門的兵力再核一遍。”顧昀之的聲音低沈,帶著穿夜的沈穩,“北門是蕭景淵最可能選擇的突破口,之前安排的三百兵不夠,再加兩百,由你親自帶隊駐守,務必卡死所有潛路徑。東門調五十名暗衛潛伏,偽裝宮牆侍衛,留意是否有宮眼線接應逆黨。”
秦風連忙翻開名冊,快速核對:“屬下遵命。北門現已增至五百兵,搭配十架連弩,佈防在宮門外兩側;東門暗衛已就位,暗號與林舟大人那邊對接完畢。只是西門守軍多是新徵計程車兵,戰力稍弱,是否需要從南線調一批銳補充?”
顧昀之俯,指尖劃過輿圖上的西門街巷:“不必。西門外是護城河支流,逆黨若從此突圍,地勢對他們不利。讓西門守軍重點防守渡口,沿岸佈置絆馬索與火把,只要守住渡口,他們便無法大規模集結。南線兵力需守住糧道,蕭景淵困在宮中,必然會試圖截斷糧草供應,這絕不能出紕。”
正說著,林舟快步走大帳,手中捧著一封信,躬道:“大人,暗衛探得訊息,趙校尉今日午後在城西廢棄馬場收攏軍舊部,清點出刀槍三千柄、箭矢兩萬支,兵力約莫八百人,現已潛伏在馬場周邊,只等夜間訊號便。另外,柳府那邊有異,柳如月閉門不出,府中侍衛調頻繁,似有外出之意。”
顧昀之接過信,快速瀏覽後碎,擲一旁的火盆中,火星瞬間竄起,將紙灰吞噬。“柳如月定是要去皇宮接應蕭景淵。”他語氣冷冽,“傳我指令,讓暗衛嚴監視柳府,若柳如月外出,不必阻攔,暗中跟蹤,清與蕭景淵的聯絡方式,同時留十人在柳府外圍布控,防止中途折返或調兵支援。”
“屬下明白。”林舟躬應道,又補充道,“蘇王妃那邊已傳來訊息,江南士族家丁五百三十人已全部到崗,分派至各城門協助值守,資也已按您的吩咐,運至各防線備用。王妃讓屬下轉告您,相府已做好戒備,商線護衛守住府中各,讓您無需牽掛。”
顧昀之眼中閃過一和,指尖不自覺收。夜漸深,他雖在軍營,心卻早已飄回相府——蘇晚素來堅韌,可此刻京城風雨來,他終究放心不下。“你派一名心腹暗衛,持我的令牌去相府,給王妃傳一句話。”他頓了頓,聲音放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守好自己,勿要涉險,等我歸來。”
“屬下這就去安排。”林舟躬應道,轉退出大帳。
大帳再度陷寂靜,顧昀之重新俯看向輿圖,指尖一遍遍描摹著相府與軍營的路線。他清楚,今夜是決定敗的關鍵,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覆,不僅是他的命,還有蘇晚的安危、帝的江山、京中百姓的安穩,都繫於這一夜的佈防。秦風站在一旁,見他神凝重,低聲道:“大人,您已兩日未歇,不如稍作歇息,屬下替您盯著佈防,有任何靜即刻稟報。”
顧昀之搖頭,語氣沈穩:“此刻絕不能鬆勁。蕭景淵經營多年,暗中必有後手,我們唯有反覆核查,才能確保萬無一失。你去各營巡查一遍,告知士兵們,今夜拼死守住防線,明日若能平定叛,每人賞銀十兩,戰死沙場者,朝廷贍養其家眷終。”
“屬下遵命!”秦風躬應道,轉走出大帳,帳外的寒風裹挾著火湧,映得顧昀之的影愈發拔。
與此同時,相府的燈火雖亮得通,卻著與平日不同的戒備。正廳案几上,資清單與值守名冊鋪得整齊,燭火跳間,將字跡映得忽明忽暗。蘇晚著素錦袍,立在案前,周沈靜得如同浸了夜。陳賬房捧著清單,聲音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屋外的黑暗:“小姐,糧草、傷藥、寒布匹已全數運至各城門值守點,每都安排了兩名夥計登記調配,確保按需取用。江南士族的家丁統領們均已到崗,約定三更時分再核對一次口令,謹防逆黨喬裝混,此刻府外街巷連蟲鳴都絕了,唯有軍巡邏的聲響斷斷續續傳來。”
蘇晚點頭,指尖劃過名冊上的值守點位:“很好。南門是溫氏家丁駐守,你再派人去叮囑溫統領,今夜戒嚴期間,凡出南門者,無論份高低,一律核查令牌,哪怕是朝廷員,無陛下或顧大人的手諭,也絕不能放行。溫氏主營茶葉生意,向來謹慎,可此刻越是謹慎,越能避免紕。”
“屬下明白,這就派人去傳信。”陳賬房躬應道,轉離去。
雲溪上前,遞上一件厚實的披風,輕聲道:“小姐,天已涼了,您披上披風吧。顧大人那邊還沒有訊息,林舟大人也只傳來了逆黨的向,您要不要派人再去打探一下?”
蘇晚接過披風披上,指尖到厚實的料子,卻未覺暖意。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窗,夜如墨般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相府外,商線護衛著勁裝,手持長刀沿牆巡邏,腳步輕得如同鬼魅,卻每一步都踩在寂靜的節點上,刀鞘與料的微響在夜中格外清晰。府牆之上的火把燃得正旺,將值守護衛的影釘在牆面上,明明是守護的姿態,卻更襯得周遭夜濃得化不開。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不必。林舟辦事穩妥,顧大哥那邊若有訊息,定會第一時間傳來。我們此刻能做的,便是守好相府,統籌好資與兵力,不讓他分心。”
心中並非不擔憂,只是多年打理商線的經歷,讓早已學會在危難時刻制緒。顧昀之在前線部署兵力,便要守住後方,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也是雙向的託付。抬手著腰間的玉佩,那是顧昀之送的定之,此刻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心中愈發堅定。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雲溪眼中一凝,低聲道:“小姐,是暗衛的訊號。”
蘇晚點頭,示意雲溪去接應。片刻後,一名著玄勁裝的暗衛單膝跪在正廳中央,雙手捧著一枚刻有“顧”字的令牌,躬道:“屬下參見王妃,奉顧大人之命,特來傳信。”
“起來吧。”蘇晚抬手示意,“顧大哥有何吩咐?”
暗衛起,躬道:“大人讓屬下轉告王妃,守好自己,勿要涉險,等他歸來。另外,大人已安排暗衛監視柳府,柳如月若有異,會暗中跟蹤,讓王妃不必擔心宮中外圍的接應。”
蘇晚眼中泛起暖意,角微微上揚,卻又快速收斂,語氣堅定地對暗衛道:“勞煩你替我回稟顧大哥,告訴他,我在相府等他,共守大雍。相府已佈防妥當,資與士族兵力皆已就緒,絕不會給逆黨可乘之機。另外,讓他務必保重自,切勿為了速勝而冒險,後方有我,萬無一失。”
“屬下遵命。”暗衛躬應道,又遞上一枚小巧的銅哨,“大人讓屬下將此哨給王妃,若相府遇襲,吹銅哨,附近的軍與暗衛會即刻趕來支援。”
蘇晚接過銅哨,攥在手中,冰涼的金屬讓心中愈發安穩。“你去吧,路上小心。”
暗衛躬行禮,轉如鬼魅般退出正廳,消失在夜中。雲溪看著蘇晚手中的銅哨,輕聲道:“小姐,顧大人對您真是牽掛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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