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嘭”的鈍響，車撞上了路邊的石墩。
李中原還來不及反應，他只覺得重力在消失，又從另一個方向回來，車窗外的樹、夜空和山壁，都在他眼前旋轉。
他的被安全帶勒住，被甩向左邊，又甩向右邊，頭撞上車門時，他聽見玻璃破裂的聲音，聽見有東西飛出去，落在山石上。
那些聲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最後變一種低沈的、往下墜的轟鳴。
李中原失去意識前，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消失了，就剩下一個模糊的影。
坐在香山的小樓裡，虛弱又穠麗，後是那副驚蛇草的行書，面上、手上傷痕累累，被大雪凍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但還是朝他笑，他的名字。
那種省力的發音方式和輕調子，他的名字真好聽。
爺爺給他取了一個這麼有意義的名兒，卻沒人連名帶姓他。
還是被叔叔說中了，一定會要了他的命。
疼了兩年，依然無法抵銷心裡的仇恨，不開的愁眉。
本就不是奔著來的，傅宛青自然看不上他這點。
自始至終要的，都是他，連著他的集團一起，斷送在手裡。
李中原沈重地閉上眼。
他就知道，他這種惡鬼一樣的人，本不會有誰無緣無故地他，連媽媽都不要他。
他註定要在裡當個孤兒。
他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不同尋常的熱主，不過是因為的目的太強，也強到了不同尋常。
跟與不，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以為他們看見了彼此，理解了彼此。
他以為他握住了的心跳，事實上，是傅宛青就此抓牢了他，住了他的生死簿。
他的心理醫生跟他說過一個結論，如果一個人曾在一段關係裡被拋棄過，那麼拋棄就不是這一刻，這一天的事，是時時刻刻，每天每夜都會在心裡上演的陣痛，比如媽媽離開他。
但媽媽離開他太久，他已經記不起來了。
只曉得媽媽溫優雅，趴在肩上睡覺時，總能聞到的香氣，是知名劇團裡的芭蕾舞演員，卻被得跳了樓，那麼高摔下去，這二十多年裡，應該是沒有再跳過了。
會在三更半夜圍剿他的，是這段憎織的背叛。
他不懂什麼社會哲學，只是覺得，人和人之間的分，大概也和作畫差不多，下筆的時候留意，毀掉只需橫加一撇。
只要那麼不經意的一撇。
傅宛青總要他諒的苦衷。
天知道他諒得有多辛苦，每一個晚上，當他的腦子不由自主撿起那些畫面，車子滾落山崖，腥氣溢滿車廂；大風大雪的夜，膩白的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小聲撒，李中原，你要對我好一點兒；倔著臉，連愧的眼淚都沒有，說，對，我一開始就在騙你。
一想起這些，他都得咬碎了牙，在神志瀕臨崩潰，行為趨於激進的時刻翻出藥來吃，然後強忍著藥片吞下去以後胃裡湧起來的難，等緒平覆了，再大汗淋漓地，吃力地在心裡找盡藉口，一遍遍地為開，有什麼錯，不過是年紀小，不過是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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