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一陣泥土的氣息喚醒的。不是城牆那種乾裂的、混著灰塵的土腥味，是一種溼潤的、沃的、帶著腐質特有芬芳的氣息，像春天雨後花園裡才會有的那種味道。睜開眼睛，看見蘇念蹲在大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挖坑。
“蘇念？”
蘇念轉過頭，臉上沾著泥，額頭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隊長，我在種花。”
林墨坐起來，了眼睛。藍還靠在肩膀上睡著，天亮蜷在藍腳邊，尾卷著鼻子。看著蘇念挖的那個坑——不大，拳頭大小，深度剛好。坑底墊了一層碎石子，石子上面鋪了一層從井底撈上來的淤泥，黑乎乎的，但聞起來有一種奇異的甜。
“什麼花？”林墨問。
“不知道。”蘇念從懷裡掏出一把種子，攤開手掌給林墨看。種子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不一，有黑的、棕的、淡黃的，混在一起，像一小把碎寶石。“從悲傷之井的井壁上刮下來的。不知道是什麼花，但它們在井壁上長了幾千年，沒死，只是沒發芽。我想，也許它們一首在等土。”
把種子小心翼翼地撒進坑裡，每個坑兩三粒，不敢多，也不敢。撒完，用手把土攏上，輕輕實，然後從木桶裡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澆下去。水滲進土裡，發出細微的咕嘟聲，像土地在喝水。
蘇念盯著那片溼潤的泥土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明天，會長出來嗎？”
“不知道。”林墨說，“但後天也許。大後天也許。總會出來的。”
蘇念點頭，把小鏟子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那明天我再來看。”
早飯過後，廣場上的人又聚了起來。比昨天更多——訊息傳開了，說有人在討論換命途的事。那些躲在地窖裡、藏在巷子深、幾年沒敢出門的人，都出來了。他們想看看，這個沒有神明的世界，到底能不能活。
老魏第一個站出來。他今天換了一服——不是飢命途那種灰撲撲的長袍，是一件深藍的短褂，袖口挽到肘彎，出兩條幹瘦但結實的手臂。他的口空空的，沒有徽章。昨天他把飢命途的徽章放在了地上，今天沒有撿起來。
“我想了一天一夜。”老魏的聲音還是沙啞，但比昨天穩了很多，“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要換命途，我是要換活法。命途只是個名頭，活法才是真的。以前我活著，是為了吃。吃完了，還是。現在我不了，我得找個新活法。”
“什麼新活法？”有人問。
老魏想了想，說：“種地。城牆外面有土，有太，有水。我想種地，種吃的，給別人吃。我不了，但還有人。我給他們種。”
沒有人說話。然後一個年輕人站起來，穿著戰爭命途的紅長袍，口彆著叉的刀劍徽章。“我跟你種。”
老魏看著他。“你是戰爭命途的，種什麼地？”
年輕人笑了。“戰爭命途的人，力氣大。刨坑快。”
廣場上響起一陣笑聲。老魏也笑了，笑得眼睛眯一條。“好，好，你來刨坑。”
一個接一個，人們開始說自己的“新活法”。有人說想學木匠，有人說想當石匠，有人說想開鋪子，有人說想教書，有人說想養，有人說想釀酒。三萬年來，萬族城只有一種職業——玩家。活著，通關，活著，通關，迴圈往復，沒有盡頭。現在，盡頭到了。他們不知道做什麼，但他們想做。
林墨聽著，沒有說話。只是在想——這些人，三萬年前是做什麼的？農民、鐵匠、商人、教師、醫生、士兵、廚子、裁。他們來到諸神遊戲之前，都是有名字、有份、有故事的人。但三萬年的遊戲，把那些東西都磨沒了。現在，遊戲結束了，他們需要重新想起——自己是誰。
“林墨。”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低頭。藍站在邊，懷裡抱著那本金小書，天亮蹲在他腳邊，吐著舌頭。
“怎麼了？”
“我也想種東西。”
林墨愣了一下。“種什麼？”
藍想了想，翻開金小書，翻到自己寫的那一頁——“我藍。以前阿七。我等了三年。等到天藍了。”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說：“種書。”
“種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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