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惠蘭是個明的人。跟許智祥的時候很年輕,如今保養得宜,依舊漂亮。以前在公司,總是端著副慈母姿態,如今眉宇間卻多了幾分藏不住的鋒芒。禮儀倒是做得很到位,探病帶了禮品。
章惠蘭走進病房,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蘇昕,今天我來,是想跟你談談你爸爸的事,還有,你弟弟認祖歸宗的事。”
許蘇昕眯起眼睛,沒說話。陸沉星也沉默著,空氣凝滯。
章惠蘭並不覺得尷尬,語氣依然和:“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但我有你爸爸生前的錄音。”
許蘇昕眉頭輕凝,首先鑽腦海的,是當時刺眼熱搜——弒父。
章惠蘭從包裡拿出一部螢幕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機,是許智祥的手機。
“你爸爸破產前那段時間特別焦慮,總覺得有人鑽空子要害他,養了電話錄音的習慣,所以,”頓了頓,笑意更深,“他死前打給你的最後一通電話,也有錄音備份。你當時在香港,這都是我收起來的。”
章惠蘭看著許蘇昕沒有、蒼白的臉,地說:“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不方便說話?那我放給你聽,你好好回憶回憶。”
章惠蘭笑著,這個人極能忍。這些年忍辱負重跟著許智祥,為的從來就是錢和地位,按下了播放鍵。
“昕昕,爸爸是真的想把公司給你,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一直以來我對不起你,我想贖罪,我沒想到會這樣,真的真的,你聽我解釋,我沒想著讓你也跟著破產……”
錄音裡,先是一段沉默,然後許蘇昕輕輕響起,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別急,你慢慢說。你剛才說……贖罪?”彷彿在咀嚼這個詞,“這個詞好重。你覺得,你把一切搞得無法迴轉是贖罪嗎?”
許智祥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我是搞了一團糟……我只想彌補。我沒想到會把你也牽扯進去,還讓你跟著一起破產,我是真的想彌補。”
“彌補?”許蘇昕聲音更低,更緩,“用什麼呢,用你已經破產的公司?用你眾叛親離的名聲?還是用……你這條讓我和媽媽都痛苦了這麼多年的命?你配做我爸嗎?廢!廢!廢!!你就是天生的廢!”
“不配,是我不配,昕昕,別這樣說,我已經知道錯了……我連活著都不配!”
“真聰明。”突然停下來,誇獎他,“只是一個毀了妻子、也差點毀了兒的人,該怎麼面對他未來的路?他配站著說話嗎?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氣,是不是都帶著過去的罪孽?”停頓,讓寂靜迫對方,“你每次看到我,是不是都像看到一面照出你有多失敗的鏡子?”
錄音裡傳來抑的泣。
“那我該怎麼做?去死嗎?”
許蘇昕的聲音卻越發清晰、冷靜,“你的存在本,就在不斷證明‘失敗’和’錯誤’。這種很痛苦吧?作為人是不是很失敗,你覺得聰明的做法是什麼?你該怎麼結束這一切?”
“我當初就應該是一條狗,我應該聽你媽媽的話。現在,我……我還能彌補嗎,公司還能回來嗎?”
的語調再次放,充滿導,“你覺得呢?你不是知道答案嗎?還要愚蠢的來問我嗎?”
長久的死寂,只有重的呼吸。
“……是。”許智祥的聲音如同囈語,徹底潰散。
“我是個廢,我應該結束它。往前走一步。很簡單,只要閉上眼睛。”
對方機械地重複,“我是個廢,我是個廢,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媽。”
對方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砰地一聲,許智祥跳樓了。
起初,許蘇昕角還殘留著一未散盡的、近乎本能的笑意,但那弧度很僵。隨著緩緩低頭的作,眼中的一點點暗下去,直至徹底漆黑。當再抬起頭時,臉上只剩下冰冷的鷙,和一種近乎殘忍的淡漠。
彷彿在客觀評估一段陌生的工作錄音。那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深海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對“控”本完度的專注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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