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熬鷹》第41章 問心(1)

作者:閃亮星星1155·23天前

一年的時間有多長?

對於一顆星星來說,一年短到可以忽略不計。對於一棵樹來說,一年只是多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年。對於一個人來說,一年可以很短,短到像一場夢,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一年也可以很長,長到像一個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隧道,你在裡面走著走著,就忘了自己是從哪裡進來的。

對於顧晏來說,這一年是漫長的,漫長到他的頭髮長到了肩膀,漫長到他臉上的傷疤淡得幾乎看不見,漫長到他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曾經是顧氏集團的繼承人、歸墟的奴隸、殷九幽親手鍛造的刀。但他從來沒有忘記。一天都沒有。每一個清晨醒來,的名字是他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詞。每一個深夜睡,的臉是他閉上眼睛前最後一個畫面。他試過忘記,試過用酒、用疲憊、用極致的消耗來把從腦子裡趕出去。但不走,賴在那裡,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把他的腦子當了自己的家。

他走過很多地方。沙漠,雪山,草原,森林,海邊。每一個地方都給了他不同的,但沒有一個地方能給他那種在深淵裡才有的覺,那種被包裹著的、像回到子宮一樣的安心。他在沙漠的星空下失眠,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太安靜了,安靜到他的腦子裡全是的聲音。他在雪山的埡口上流淚,不是因為稀薄的空氣,是因為他突然想到,如果在這裡,會說什麼。在海邊坐了很久,久到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他在想,現在在做什麼,在看書,在喝茶,在看監控,還是己經忘了他。

他在每一個地方都問自己同一個問題,我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個魔咒,纏著他,繞著他,怎麼都甩不掉。他試著不去想它,試著用旅行、用風景、用的疲憊來填滿每一天,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但夜晚不行。夜晚是思考的時間,是孤獨的時間,是侵的時間。每一個深夜,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天花板,那些問題就會像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淹沒。

你想要什麼?

他想要自由。他告訴自己。自由比什麼都重要。他在深淵裡被剝奪了自由,被關在籠子裡,被鏈子拴著,連呼吸都需要的允許。他恨那種覺,恨到骨子裡,恨到每一個細胞都在尖。現在他自由了,沒有人命令他,沒有人懲罰他,沒有人告訴他該做什麼。他可以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為任何人。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他應該滿足,應該快樂,應該覺得人生圓滿了。

但他不滿足,不快樂,不覺得圓滿。

他想要復仇。他告訴自己。復仇是他活著的理由,是他走進歸墟的原因,是他忍了那麼多折磨的力。他殺了周銘,摧毀了系統,兌現了誓言。他應該到快意,應該到解,應該覺得終於可以放下重擔了。但他沒有。他只到空,一種巨大的、無可逃的、像黑一樣的空。復仇完了,終點到了,然後呢?然後是一片空白,是一片荒蕪,是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走、不知道該往哪走、不知道該不該走的沙漠。

他想要新的人生。他告訴自己。他可以重新開始,找一個普通的工作,過一個普通的生活,認識一些普通的人。他可以忘記過去,忘記歸墟,忘記。他可以變一個全新的、和過去沒有任何關係的顧晏。他試過。在小城裡,他試著和鄰居打招呼,但話到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和普通人說話。他的語言在深淵裡被訓練得太準了,每一句話都像刀刻的一樣,沒有多餘的詞,沒有多餘的緒。他說的“你好”聽起來像命令,他說的“謝謝”聽起來像“很好”。鄰居被他嚇到了,以為他是什麼危險人,再也不和他說話了。

他試過去認識新的人。在旅行中,他遇到了很多人,熱的,善良的,願意和他朋友的。但他無法和他們建立任何聯絡,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自己。我是誰?我是顧晏,顧氏集團的繼承人,被滅了門,進了歸墟,了奴隸,殺了人,完了復仇,然後跑了出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說出來也沒有人會信。所以他不說,只是沉默地聽別人說話,偶爾點頭,偶爾微笑,像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也沒有未來。

他開始問自己一個更可怕的問題。如果沒有,我是誰?

這個問題讓他的凍住了。他在深淵裡待了那麼久,被拆了白紙,又被重塑想要的樣子。他的力量是的,他的憤怒是的,他的刀是的。他以為那些都是他的,以為他可以把它們帶走,以為離開了,他還是完整的。但他錯了。離開了,他發現自己是一把沒有主人的刀,鋒利,危險,但不知道要砍向哪裡。他是一張被寫滿了字的紙,但那些字是的,不是他的。他是一塊被鍛造過的鋼,但鍛造他的火是的。

他在每一個深夜都會想起深淵。

不是想起那些痛苦的記憶,罰跪,剝奪,控制。那些記憶還在,但沒有那麼疼了。他想起的是一些別的畫面,那些溫的、讓他想哭的畫面。蹲下來和他平視的樣子,掉他眼淚時的說“回來就好”時的表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輕輕梳理,的聲音在說“很好”,的眼睛在看著他的名字。這些畫面像一把把鑰匙,在開啟他心裡的某一扇門,一扇他一首不敢開啟的門。

他想起了“顧晏”的方式。

不是辱,不是漠視,是獨一無二的注視。他以前不懂,以為不給他的名字是為了辱他,以為他在歸墟的地位不如任何一個有名字的奴隸。但他現在懂了。不給他的名字,是因為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名字,不需要被替換,不需要被覆蓋。是歸墟的主人,可以給任何人任何名字,但選擇不給他。因為他是顧晏,不是夜什麼,不是任何一個可以被批次生產的標籤。他是唯一的,是親手挑選的、親手鍛造的、親手馴服的唯一的鷹。

這個認知讓他的眼淚流了下來。在雪山的腳下,在草原的帳篷裡,在海邊的木屋中,在每一個深夜的黑暗中,他哭了。不是悲傷,是那種終於理解了某件事之後的、如釋重負的、像雨後的天空一樣的清澈。對他不是沒有不是,是佔有,是“屬於我”,是那種比擁有的任何東西都更珍貴的、獨一無二的注視。他在的眼睛裡是特別的,不是因為他多強多聰明,是因為他顧晏。

他想回去。這個念頭在每一個深夜都會出現,像一顆星星,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他試著把它下去,試著告訴自己那只是依賴,只是習慣,只是斯德哥爾綜合徵。但那顆星星太亮了,亮到他閉上眼睛還能看到。他走了一年,走過了那麼多地方,看到了那麼多風景,遇到了那麼多人,但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他不想,沒有一片風景能讓從他的腦子裡消失,沒有一個人能代替的位置。

在他的心裡紮了很深,深到他拔不出來,深到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扎進去的,深到他己經不記得沒有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他想起問他的那個問題。你會回來嗎?他當時沉默了,因為他不知道。現在他知道了。他會回去的。不是因為要求他回去,是因為他自己想回去。這個“想”比任何理由都真實,比任何藉口都純粹,比任何恐懼都強大。他想回去,想跪在腳邊,想靠在上,想讓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慢慢移。他想聽他的名字,想看眼睛裡的,想在邊做一個聽話的奴,一把聽話的刀,一個找到了自己位置的人。

他在海邊坐了很久,久到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久到他的皮被曬了古銅,久到他忘記了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他在想一個問題,一個他想了整整一年的問題。我到底想要什麼?答案終於出現了,不是從腦子裡蹦出來的,是從心裡湧上來的,像泉水,像岩漿,像一切被抑了太久終於噴發出來的東西。

他想回去。

他站起來,拍掉上的沙子,轉離開了海邊。他要回歸墟,回深淵,回邊。他不知道會不會等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去。他只知道他在回去的路上,在走向,在走向那個他唯一確定的地方。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是在逃離,是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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