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正在院子裡曬被子，聽見門口有人喊“娘”。聲音獷，帶著風塵僕僕的沙啞，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趙蘅抬起頭，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門口，高壯，黝黑，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杉，肩上扛著一個包袱，手裡提著一籃子蛋。他的臉圓圓的，眉眼和劉嬸有七分像，但比劉嬸壯實多了，胳膊上的把袖子撐得鼓鼓的。
“娘，娘，我來接你了。”他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喊。
劉嬸從廚房裡跑出來，手在圍上著，跑到門口，看見那個年輕人，愣住了。的張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柱子……你……你怎麼來了？”
撲過去，一把抱住兒子。柱子摟著，拍著的後背，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
“娘，我說過要來接你的。地租出去了，學堂先生的事也定了，我現在有銀子了，房子也修好了，能養你了。你跟我走，不用再在這兒死人了。”
劉嬸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用袖子了臉，拉著柱子的手，走進院子。“來來來，我帶你認認人。這是方大娘，這是趙蘅……都是跟我一起住的，都是好人。”
柱子一一拱手行禮，“多謝你們照顧我娘。我娘子不好，眼神也不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方大娘擺了擺手，說“不麻煩，你娘是咱們這兒最能幹的”。
趙蘅看著劉嬸拉著兒子的手，笑得合不攏。從來沒有見劉嬸這麼高興過，雖然劉嬸總是笑眯眯的，但跟今天的笑不一樣，那是從心裡往外冒的高興，都不住。
方大娘說今晚擺一桌踐行酒，給劉嬸送行。
菜是趙蘅做的。從廚房裡找出最好的食材，一條草魚，兩斤五花，一板豆腐，一把韭菜，還有幾個蛋。
紅燒燉了一個時辰，燉得爛，而不膩；糖醋魚炸得金黃，澆上糖醋，撒上蔥花；韭菜炒蛋最簡單，但劉嬸最吃；麻婆豆腐做得麻辣鮮香，是用方大娘自己磨的花椒調的。
劉嬸坐在主位上，旁邊坐著大壯，方大娘坐在另一邊，趙蘅把菜端上桌，最後一個坐下來。
方大娘端起酒杯，站起來。“劉姐，你幫過我，幫過們。你是好人，好人有好報。現在你兒子有出息了，來接你福了，我替你高興。來，乾了這杯，以後常回來看看。”
劉嬸端著酒杯，手在抖，酒灑了一些出來，落在桌子上，洇開一小塊溼痕。把杯子舉到邊，一口氣幹了，嗆得首咳嗽。
大壯在旁邊給拍背，心疼地說“娘你慢點喝”。劉嬸擺了擺手，說“沒事，高興”。的臉紅了，眼眶也紅了。
酒過三巡，劉嬸掏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裡面是鞋墊，劉嬸自己納的。拿出第一雙，遞給方大娘。
“方姐，你走路多，鞋墊磨得快。我給你納了一雙厚的，和的，你墊上，腳不疼。”
方大娘接過鞋墊，翻來覆去地看。針腳實實的，中間繡著一朵牡丹，花瓣一層一層的，的線從淺到深，從淡到濃。“你眼睛不好，還做這麼細的活。”
劉嬸笑了笑，“沒事。”
最後一雙遞給趙蘅。“趙蘅，你的鞋墊我納了好幾遍，拆了納，納了拆，總是不滿意。你的手藝太好了，我納的怕你看不上眼。”
趙蘅搖了搖頭，雙手接過鞋墊。上面繡著一枝梅花，針腳細勻稱。雖然不是頂好的手藝，但每一針都很認真，很用力。
“劉嬸，很好看。”趙蘅說。劉嬸笑了，笑得眼淚又流了出來。
劉嬸的聲音有些啞，“我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看見死人嚇得，手抖得連針都拿不住。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死在這兒，沒想到，我兒子來接我了。”
看著柱子，眼淚又流了下來，“我要走了，回家福去了。但我捨不得你們。真的捨不得。”
方大娘端起酒杯，說“別說了，喝酒”。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吃完飯，劉嬸回屋收拾東西。的東西不多，一個包袱就裝完了，幾件換洗裳，一雙布鞋，還有那面從老家帶來的小銅鏡，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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