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從死人堆裡爬起來的時候,天邊正泛著魚肚白。
撐著地面坐起來。手指陷進一片黏膩之中,拔出來時帶起幾細長的,是腐敗的黏。周圍橫七豎八躺著的,都是柳葉巷的人。有的面孔認得,有的己經看不清五。
趙蘅沒有哭,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起來,把襬上沾著的一塊不知道是誰的東西抖落下去。
瘟疫來得匆忙,三個月裡,臨安府城東這一片死了將近一半的人。趙蘅發過三日的高熱,渾起滿了紫黑的斑疹,連舌頭底下都爛出了。
但熬過來了,如今那些斑疹結了痂,像一枚一枚銅錢大小的疤,匝匝地在臉上、脖子上、手背上,再也褪不下去。
了城東最有名的人,因為不該活著。整條柳葉巷,三十七戶人家,只活了一個。連孃老子都死了,弟弟也死了,卻活著。街坊們隔著巷子看,眼神里說不出是畏懼還是厭惡,總之不是善意。
趙蘅在巷口的井邊洗了把臉,水面上映出一張疤疤癩癩的臉,看不出原來長什麼模樣。
死了也就罷了,一了百了,可是還活著,那麼就需要一份活計。
雖然鬧過瘟疫,但日子還是要過的。米鋪、布莊、酒樓、茶館,倒是該開張的開張,該吆喝的吆喝。
趙蘅先去了繡坊。從小針線活就好,娘在世時還說過,等攢夠了銀子送去學“打籽繡”,將來能進大作坊做正經繡娘。
繡坊的管事婆子隔著門板看了一眼,臉就變了。
“你走。”
“媽媽,我針線活真的好,您給我個機會,我頭一個月不要工錢……”
“我說你走!”婆子把門板拍得山響,又低聲音,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似的。
趙蘅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板在面前合上。聽見裡面有人說話。一個年輕聲問:“誰呀?”婆子答:“晦氣的東西,快別提。”
又去了漿洗坊、瓦舍、腳店。沒有一肯要。趙蘅無奈跑到遠點的碼頭想扛包,管事的漢子上下打量一遍,說瘦得跟個柴火似的,扛不,而且……
“你臉上那些東西,是不是會過人?”
“瘟疫己經過了,我是好了的。”
“瘟疫?”漢子往後退了一步,“誰管你好沒好,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
趙蘅站在碼頭上,肚子得發疼,今早買了一個麵餅子,掰三份,早中晚各一份,晚的那份還沒捨得吃,揣在懷裡。
把手進懷裡了那個餅子,指尖到的卻是一個的東西。掏出來看,是一小塊碎銀子,約莫有一錢重。
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藏在上的,攥著那塊碎銀子,站在江風裡,忽然覺得自己像一被拔出來的草,鬚上還帶著泥,卻沒有土可以扎進去了。
“你是找活計的?”
聲音從背後傳來。趙蘅轉過,看見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穿著靛藍的布裳,頭上裹著一塊同的布巾,面容乾瘦,顴骨很高。
趙蘅點了點頭。
婦人上下打量,目在臉上那些斑疤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手上。趙蘅的手指細長,指尖有薄繭,是常年做針線磨出來的。
“會針線?”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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