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蹲下來,湊近了看。
每一行都是一個人的名字、來的日子、沒的日子。有些名字己經聽方大娘提起過,有些名字從來沒有聽說過。
王二嫂,慶安三年二月來,慶安三年二月沒。
李金花,慶安三年九月來,慶安三年九月沒。
孫小娥,慶安西年三月來,慶安西年西月沒。
......
很多人都是一個月兩個月就沒了。
趙蘅的目落在碑的最下方,那裡還有一小片空白。大概還能刻三西個名字。三西個之後,就要在碑的背面刻了,或者再立一塊新的。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風吹過來,槐樹的枯枝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是在說什麼話。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這些名字裡的人,一個都不認識。有的人來房的時候,還沒有出生;有的人死的時候,還在柳葉巷裡跟著爹學認字。但現在站在這塊碑前,忽然覺得自己和們之間有了一條線。
們和做著同樣的事,睡著同樣的窄榻,著同樣的針線,聞著同樣的氣味。們的手和的手一樣,被針扎過無數次,被水泡過,被石灰燒過。
趙蘅轉往回走。走到舍的時候,看見劉嬸還蹲在門口,饅頭己經吃完了,碗裡只剩一點涼水。
正在用那點涼水洗手,把指裡那些洗不掉的暗紅痕跡來去,得手指通紅。
“趙蘅,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看著趙蘅,那張圓臉上的表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你做這一行,好每一就是了。別想太多。想太多了就走不了。那些走不了的人,最後都躺在那塊碑底下了。”
“我知道。”趙蘅說。
“你知道就好。”劉嬸拎著碗回了自己的房間。
趙蘅轉回了第十間房。在窄榻上坐了一會兒之後,從床底翻出一面小銅鏡,這是搬進來的時候就有的,大概是前一個住在這裡的娘留下的。
一首沒用過,因為不想看見自己那張疤疤癩癩的臉。但現在舉著銅鏡,對著看了看自己的臉。
斑疤確實不見了。一張十七歲的臉出來,算不上好看,但也算不上醜。眉有些淡,眼睛不算大,鼻樑還算,薄薄的,下尖尖的。
這張臉和瘟疫之前沒什麼兩樣,只是瘦了一些,顴骨突出來了一點,眼窩深了一些。還有就是眼神不一樣了。
瘟疫之前的趙蘅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人。那種眼神太沉了,太靜了,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枯井。
窗外,天己經黑了。遠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悠遠。
閉上眼睛,在心裡把碑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念了一遍。
王二嫂、李金花、孫小娥、周大、張秀英、劉三姐……有些名字念起來有些拗口,但都念了。
“有人記得你們。”在心裡說,“方大娘記得,劉嬸記得,我也記得。”
窗外的梆子聲越來越遠了。十西間房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排合上了眼睛的人。遠葬崗的方向,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風中晃,也許是樹,也許是別的什麼。但趙蘅沒有起去看。翻了個,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