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正在後頭地裡收最後一茬菠菜,再不收就要凍爛在地裡。蹲在地邊,一棵一棵地拔,抖掉上的土,碼在竹籃裡。方大娘來喊的時候,剛拔了半籃,手上全是泥。
“趙蘅,有活計。”
把手在襟上了,拎著籃子回了廚房,把菠菜倒進水盆裡泡著,洗了手,往房走去。
石板臺上躺著一個男人。西十來歲,矮胖,圓臉。他的皮是那種常年待在廚房裡被油煙燻出來的暗黃。他的雙手從手腕被齊齊砍斷,斷手放在一個木盒裡。把斷手從木盒裡取出來,放在斷腕旁邊比了比。
趙蘅把斷手泡在溫水裡,然後開始清洗。洗到右手斷腕的時候,的手指停了一下。斷腕的皮上有幾道深深的勒痕,是被繩子綁過留下的。有人在他死前綁住了他的手,然後砍下他的手。
清洗得很仔細,把斷腕的痂一點一點地清理掉。拿起來斷手,對準斷腕,一針一針地合。完最後一針,眩暈來了。
趙蘅看見了一條街,兩邊是各種鋪子,麵館、包子鋪、雜貨店、布莊。街角有一家飯館,門面不大,只有兩間,門口掛著一塊褪了的幌子,上面寫著“週記飯館”西個字。一個男人站在灶臺後面,手裡握著一把大勺,正在炒菜。鍋裡的油燒得滾熱,菜倒進去,刺啦一聲,白煙冒起來,香味飄出去半條街。他就是石板臺上這個,周有福。
周有福不是臨安本地人,是從一個小縣城來的。他爹就是廚子,他從小跟著爹學做菜,學了二十年,把爹的手藝全學到了,還自己琢磨出了不新菜。他的拿手菜是紅燒,而不膩,瘦而不柴,口即化,吃過的人沒有不誇的。他的飯館不大,只有六七張桌子,但天天滿,來晚了沒位置,得排隊等。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備菜,切蔥薑蒜,剁餡,熬高湯。中午開市,他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總是笑眯眯的。客人誇他菜做得好,他就高興,有時候高興了還送客人一碟花生米或者一盤拍黃瓜。他的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踏實,有奔頭。
畫面一轉。趙蘅看見了一個穿綢緞的人。西十來歲,白白胖胖的,腆著肚子,下上留著幾鬍子,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大冬天的也搖來搖去,擺譜。他姓錢,錢通,他的姐夫在衙門當師爺,他自己開了好幾間鋪子,酒樓、當鋪、賭坊,什麼賺錢做什麼。他看上了周有福的秘方。
那天,錢通帶著兩個跟班,搖著摺扇,走進了週記飯館。他坐下來,把周有福的菜點了個遍,紅燒、糖醋魚、醬鴨、獅子頭、東坡,擺了滿滿一桌子。他每樣菜只嚐了一口,然後放下筷子,用帕子了,讓跟班去把周有福過來。
周有福從灶臺後面走出來,腰裡繫著圍,手上還沾著油。他站在錢通面前,彎腰行了一禮。“錢老爺,您找我?”
錢通用摺扇指了指桌上的菜。“這些菜,都是你做的?”
“是。”
“不錯。我吃過臨安府大大小小几十家館子,沒一家做得比你好。”錢通笑了笑,“我想買你的秘方。你開個價。”
周有福愣了一下,隨後他的臉變了,變了警惕,變了堅決。他搖了搖頭。“錢老爺,秘方不外傳。這是我爹傳下來的,也是我吃飯的本事。賣了我吃什麼?”
錢通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冷了一些。“一千兩。夠你吃一輩子了。”
“不賣。”
“兩千兩。”
“不賣。”
錢通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他把摺扇合上,在桌上敲了兩下,站起來,低頭看著周有福。“周師傅,我敬你手藝,才跟你好好說。你不要不識抬舉。臨安府這地界,我說了算。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周有福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腰板得筆首,眼睛看著錢通,沒有躲閃,沒有退。他的手在圍上攥了,指節發白。
錢通帶著跟班走了。第二天,來了一幫人,把週記飯館砸了。桌子、椅子、碗、盤、鍋、灶,全砸了,連門口的幌子都被扯下來踩了幾腳。周有福報了,府來了兩個人,看了一眼,說是“民事糾紛,自行協商”,轉就走了。
周有福沒有屈服。他借錢把飯館重新收拾了,買了新桌椅新碗盤,繼續開張。生意還是好,客人還是多。錢通又來了一次,這次沒有帶摺扇,帶了一把刀。他把刀放在桌上,看著周有福,說了一句:“最後一次機會。秘方給我,銀子給你。不給,你就別想再拿勺子了。”
周有福搖了搖頭。
那天夜裡,周有福關了店門,正在後廚收拾。他聽見門被踹開的聲音,抬起頭,看見錢通帶著五六個打手走進來。錢通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朝後揮了揮手。打手們衝上來,把周有福按在地上,用繩子綁住了他的雙手。一個人按住他的手,另一個人舉起刀,砍了下去。
一刀。手斷了。周有福慘了一聲,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但沒有人來。這條街上的人都知道錢通是誰,誰也不敢管他的事。
打手們走了,錢通也走了。後廚裡只剩下周有福一個人,從手的斷口湧出來,在地上匯了一大攤暗紅的水窪。他的母親焦急地去找醫館,只是醫館這時間大多關門了,有開著的也不敢救治,怕惹麻煩。就這樣,雖然有老母為其簡單包紮,他最終還是因為失過多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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