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後一天,蘇虞在樓道里撿到了一隻貓。
準確地說,是貓先找上的。剛從學校回來,手裡抱著兩本從圖書館借的教材,爬到三樓的時候就聽見頭頂有聲音——不是老鼠,不是風吹的,是那種細小的、試探的、爪墊踩在水泥臺階上的沙沙聲。抬起頭,看見一隻貓蹲在西樓拐角,橘的,不大,大概五六個月,耳朵缺了一小塊,左眼旁邊有一道己經癒合的小疤。很乾淨,不像是完全野生的流浪貓,但脖子上沒有項圈。貓歪著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非常悉的東西——不是討好,不是害怕,是打量。
一隻在打量人類的貓。和第一次在網咖打量陸延舟時用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你是從哪裡來的。”蹲下來,把手出去,手背朝上,讓它聞。貓湊過來嗅了嗅的手指,然後退後一步,又歪了歪頭,像是在等什麼。蘇虞站起來繼續上樓,貓跟在後面,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走到西樓,掏出鑰匙開門,貓就蹲在走廊中央,尾圈住前爪,看著。進門的時候沒有關門。貓在門口停了片刻,然後邁進來一隻前爪,又停住。像是在等一個正式的邀請。
蘇虞在它面前蹲下來,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和在天台上對陸延舟做過的一模一樣。
“你要是想進來就進來。我不收房租。”
貓低頭看了看的手,然後踩著的影子走了進來。
陸延舟買菜回來的時候,看見蘇虞坐在地板上,一隻橘的小貓蜷在的膝蓋旁邊,尾搭在了暖寶寶的膝蓋上,正在打呼嚕。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塑膠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蘇虞抬起頭,看著他的表,先開口了:“在三樓撿的。應該是走丟的。”
“你還撿上癮了。”陸延舟把塑膠袋放在桌上,蹲下來看著那隻貓。貓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毫沒有要挪窩的意思。他注意到貓的那隻殘缺的耳朵和眼角那道舊疤,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改用指尖輕輕了一下貓的下。貓的呼嚕聲瞬間大了一倍。他低著頭,手指在貓的頸後輕輕撓著。
“跟你一樣。帶傷的,脾氣不小,不讓人。”
“你是說貓還是說我。”
陸延舟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把塑膠袋開啟,將剛買的放在砧板上,切了一小塊生的,放在一個小碟子裡,擱在貓面前。貓聞了聞,沒吃。他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忽然蹲下來,盯著貓那隻殘缺的耳朵。那隻耳朵的豁口邊緣平,不像是被同類咬的,倒像是被某種利刃整齊剪過。
“這不是普通流浪貓。”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我在網咖後面那條巷子裡見過和它長得差不多的老貓。那只是瘸,被菸頭燙過,後來死了。那條巷子有人貓。”他把菜刀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我以前值夜班,凌晨三點在後巷菸,親眼見過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把一隻小貓崽往牆上摔。我衝出去把他揍了一頓,他爸媽報警了。那次差點進派出所,後來是老闆幫我調解的。”
蘇虞沉默了一小會兒。低頭看著貓耳朵上的豁口,出手指輕輕了。貓的頭往手心裡蹭了蹭,呼嚕聲沒有停,但在呼嚕的間隙裡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像是從嚨深出來的嗚咽。
“它不讓人耳朵。但讓你。”
“我只是沒有強。讓它先聞了我的手指。”
“你第一次在網咖給我的毯子。也是先放在臺面上,讓我自己拿。”蘇虞把貓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貓翻了個,把肚皮出來。肚皮上有一小塊稀疏的,皮底下約可見一丁點淡的舊疤痕。把手指放在貓的肚皮上,貓沒有躲,“連你養貓的方式都一樣——先讓出安全的距離,再把手放在對方能看清楚的地方。你自己也許沒察覺,但貓察覺了。”
陸延舟轉過頭去繼續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篤篤聲。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被油煙機的轟鳴蓋住了一半:“那條巷子後來我不怎麼去了。每次去都想到那隻瘸貓。想到那聲摔在牆上的悶響,跟那天在網咖窗戶外聽到的倒灌風聲一模一樣。”
蘇虞把貓抱起來,走到他旁邊,把貓放進他懷裡。貓沒跑,用頭頂蹭他下,鼻尖過他下頜角那道剃鬚時留下的舊傷印。他愣了一下——不是因為把貓給他,是因為貓的溫。溫熱的、鮮活的、義無反顧地往他上。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被任何生這麼信任過。不是人,不是隊友,不是他爸,不是那隻死掉的老貓。他把貓翻過來,輕輕了那道舊疤周圍的稀疏,貓沒有收回爪子。
“養嗎。”
“怎麼養。又沒貓糧。”
“樓下週大姐店裡最近進了貓糧。說可以賒賬。”
“……你連這個都打聽好了?”
“不是打聽好的。是看到了順便記住的。”蘇虞把教材從桌上挪到椅子上,給貓騰出一塊睡覺的地方,“它需要一個名字。”
陸延舟低頭看了看貓,貓正用爪子撥弄他圍帶子上的線頭。他想起天台、樓道、網咖雨夜、那些他以為自己再也不過去的夜晚。然後他想起參賽證上寫的那個ID。
“SY。反正你的ID也是它。”
“那是參賽編號。”
“編號也是名字。我的參賽ID是你給的名字,它的名字是我給的。”他把貓放在地上,貓立刻跳到蘇虞的摺疊椅上,盤一團,尾搭在理療燈的底座上。他看了它一眼,又把視線轉向,“它以後就姓蘇還是姓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