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上次見過的，這個醫生卻說有客人啊，的記這麼差嗎？溫予禾腹誹道，可是見了一面就記住了。
醫生看了看桌上擺出來的飯菜，笑道：“蘇醫生真是好福氣，還有人專程送飯。”的視線在溫予禾臉上轉了一圈，笑意不變，但那種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穿過玻璃窗，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斑。溫予禾也不是那麼不識趣的人，只好開口：“你們先忙。”
“你先坐會吧。”蘇安指著斜後方的板凳說道。
在蘇安拿出方後，趙宣慧彎下腰，長髮從肩側垂落，髮梢幾乎要掃到蘇安的手背。沒有刻意拉近距離，但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那種分寸卡在“親”與“職業”之間的灰地帶，曖昧得恰到好。
“當歸六錢，地八錢……”趙宣慧的目順著方上的字跡一行行往下掃，微微翕，像是在默唸。唸到某一時，的眉輕輕擰了一下，食指在紙上點了點，“這裡，炮附子的用量你寫的是三錢？”
蘇安“嗯”了一聲，微微前傾，從筆筒裡出一支紅筆，在方箋的空白畫了一個簡易的座標系。他的作很快，但每一筆都很穩。
“患者六十二歲，，退行膝骨關節炎，Kellgren-Lawrence分級三級。”蘇安一邊說，一邊在橫軸上標了幾個刻度，“的主要症狀是晨僵超過三十分鐘，上下樓梯時疼痛加劇，靜息痛不明顯。舌象我拍了照片，你要不要看一下？”
趙宣慧點了點頭。蘇安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把螢幕轉向。照片裡是一張舌苔的特寫，舌龐大，邊緣有明顯的齒痕，舌苔白膩，舌面中後部微微泛黃。
“舌淡胖，邊有齒痕，苔白膩而略黃，”趙宣慧看著照片，語速不快，像是在做一道嚴謹的推理題，“脈象呢？”
“脈沉細，尺脈尤弱。”蘇安的紅筆在座標系上畫了一條曲線，起始點低，中段微微上揚，尾端又落了下去，“結合的影像學資料，關節間隙側明顯狹窄，骨贅形，骨下骨化。辨證屬於肝腎虧虛為本，寒溼痺阻為標。”
他說“肝腎虧虛”的時候，紅筆落在座標系的原點上。說“寒溼痺阻”的時候，筆尖在曲線上畫了一個代表阻滯的小叉。
溫予禾站在一旁，看著那張方箋上麻麻的藥名，當歸、地、炮附子、桂枝、白芍、細辛、通草、甘草、威靈仙、牛膝，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像一串碼，指向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知道當歸是補的，地是補腎的，因為媽媽以前給燉過西湯。但炮附子是什麼？細辛是什麼？威靈仙又是什麼？為什麼一張治療膝蓋疼的藥方裡會有這麼多味藥？它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而在面前的這兩個人知道。
他們兩個人之間這種知識構的默契，比任何親的肢語言都更讓人無從足。
“炮附子用三錢，”趙宣慧歪了一下頭，這個角度讓的側臉線條顯得格外和，但裡說出來的話卻鋒利得很，“會不會有些保守了？這個患者寒象很明顯，晨僵時間長，脈沉細，我個人覺得可以加到五錢。而且附子先煎的時間控制好，安全是有保障的。”
蘇安搖了搖頭，“六十二歲，基礎心率偏慢，也偏低，”他說，“附子的強心作用雖然是雙向調節的，但這個年齡、這個質，從三前起步更穩妥。先服一週，複診時據舌脈變化再調整。”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吳茱萸和細辛的配伍己經起到了溫經散寒的作用，附子不必一味求大。”
趙宣慧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有道理。”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還是你考慮得更周全一些。”
溫予禾看著趙宣慧臉上的那個笑容，心裡忽然酸了一下，此刻不得不承認，趙宣慧的人格魅力，在討論專業語時，是那麼大方自信，讓人無法忽視，彷彿和蘇安才更為般配些。
而站在城堡外面，連門都找不到。
“對了，這個病例的方里你加了一味地龍，”趙宣慧繼續翻著方箋，目落在最後一行，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發現有趣之的欣喜，“是考慮到久病絡？”
蘇安點了點頭，“關節疼痛固定不移，夜間加重，舌下絡脈迂曲紫暗，這些都是瘀阻絡的證據。地龍善走竄，通經活絡的效果比一般的活化瘀藥更適合這種況。”
“蟲類藥搜風剔絡，”趙宣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個思路我記一下。我之前遇到過一個類似的病例，類風溼因子的，用的是全蠍和蜈蚣，但效果一般，後來換地龍和土鱉蟲反而好了。你說這裡面是不是有個寒熱偏的問題？”
蘇安放下紅筆，轉過正對著沈若清，“大機率是，”他說，“全蠍和蜈蚣偏溫燥，如果你那個病例本就有虛傾向，用了反而會加重。地龍寒，土鱉蟲平，適合的症型不一樣。”
沈若清眼睛亮了一下，像找到了什麼答案：“對，那個患者確實口乾舌燥，舌紅苔，我當時沒太注意，難怪換了方之後效果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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