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誠
開啟家門,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他沒有開燈,任由窗外城市永不徹底熄滅的微流瀉進來。這種半明半暗的狀態,意外地合他此刻的心境,既非全然的理清醒,也非徹底的迷茫無知,而是懸在中間,被無數疑問拉扯。
就在這時,掌心的手機毫無預兆地震起來,嗡鳴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沈客歡睜開眼,螢幕亮起的芒照亮他的臉,上面跳著的名字讓他的心跳了一拍:顧星河。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才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近耳邊,沒有立刻出聲。
聽筒裡先傳來的是細微的電流底噪,然後是輕輕的呼吸聲。幾秒後,顧星河的聲音傳來:“沈醫生,你睡了嗎?”
“還沒。”沈客歡坐直,“你怎麼也沒睡?”
“睡不著,突然覺得很冷。”
沈客歡立刻想起那低於常人的溫資料和冰涼的。“房間暖氣開了嗎?被子夠不夠?”
“都開著,也蓋著。但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裡,從裡面出來的。就像在夢裡,我握住那把匕首時的覺。”
沈客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這已經超出了心反應的常規範疇。
“需要我過去看看嗎?”這句話幾乎是口而出。
電話那頭陷了更長的沉默,長到沈客歡幾乎要懷疑訊號是否中斷。他能聽到的只有顧星河輕淺卻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以及背景裡大概是窗外遠街道偶爾駛過的夜車聲響。
“不用。”顧星河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沈醫生,你害怕過嗎?”
“害怕什麼?”沈客歡順著他的問題問,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顧星河的話語有些斷續,似乎在艱難地尋找準確的表達,“害怕某天早上醒來,看著鏡子裡的臉,卻覺得陌生。”
沈客歡握著手機的手指收了。他想起了自己十歲那年的經歷,高燒退去後,那些突然闖意識的夢境碎片,曾讓他無比恐懼。他用十幾年時間學習,將那些異常歸類、解釋、控制,甚至利用。
他一直以為自己功了,直到遇見顧星河。
“我害怕過。”沈客歡異常坦誠地說。他靠在沙發背上,目投向窗外遙遠的燈火,“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害怕自己擁有的那點特殊是某種缺陷,是疾病的先兆。我學習所有理論,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了解釋掉它,馴服它。但後來我慢慢明白,害怕改變,有時候比改變本帶來的傷害更大。”
“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麼,聽起來那麼有道理。”顧星河的語氣裡帶上了一微苦的笑意,“但有時候我在想,這是你作為沈醫生的正確回答,還是作為沈客歡的真心話?”
沈客歡到一陣輕微的戰慄掠過脊椎,他知道顧星河在試探,也在邀請,邀請他走出那個被白大褂包裹的角。
“在心理治療裡,有時候正確的答案,未必是來訪者那一刻真正需要的答案。”
“那我需要什麼?”顧星河立刻追問,語速快了一點,出他並非表面那麼平靜。
夜深沈,兩個人隔著一座城市空間的距離,卻彷彿能過這微弱的電波連線,到彼此呼吸的節奏和心跳的力度。
“你需要有人相信你。不是相信一位患有罕見解離症狀的患者,而是相信顧星河這個人。相信你的是真實的,哪怕它們無法被現有的儀完全測量,無法被現有的理論完全解釋。你需要有人看見的,不是一堆異常資料和待解決的問題,而是那個正在經歷這一切的人。”
電話那頭陷了徹底的寂靜。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了。
沈客歡能想象顧星河此刻可能怔住的樣子,或許那雙總是過於平靜的眼睛正微微睜大,裡面翻湧著覆雜的緒。
“好了,現在,試著閉上眼睛。”沈客歡的語氣恢覆了許醫生式的引導,“如果還覺得冷,去倒杯溫水慢慢喝,把被子蓋好。什麼都不要想,只是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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