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裡等。”顧星河說。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言，只是指了指櫃檯邊的木椅：“坐吧。”
掃描開始工作，發出輕微的低頻嗡鳴。顧星河在椅子上坐下，目落在那張被固定在夾持中的照片上。
老人專注地作著裝置，偶爾調整一下引數。他的手很穩，完全不像八十多歲的人。
“幹這行六十年了。”老人忽然開口，沒有抬頭，“年輕時候在照相館當學徒，後來公私合營，改革開放，數碼相機普及，手機拍照流行。多同行都轉行了，就我還守著這點老手藝。”
他頓了頓，調出一個引數視窗：“因為有些東西，機修不了，只有人懂。”
顧星河沒有說話。
“比如這張照片。”老人指著螢幕上正在被演算法逐行掃描的影像，“可以補全缺失的畫素，讓廓更清晰。但它不知道這兩個人為什麼靠得那麼近，不知道拍照時他們心裡在想什麼。”他轉頭看向顧星河，“這些，只有你還記得。”
顧星河的手指微微收。
“很多來修照片的人，不是為了看清那張臉。他們早就知道那是誰。他們只是想確認，那些模糊的東西，曾經真實存在過。”
掃描持續了兩個小時。螢幕上，演算法一層層剝離時間的侵蝕，將九十來年的一寸寸還原。
老人的手指在控屏上，準地勾勒著人的廓。
“左邊這位，”老人說，“穿的是西式襯衫，外面是深西裝，領結打得非常整齊。那個年代，除非是極正式的場合，很有人穿這樣拍照。”
他放大畫面的區域：“你看這裡，襯衫領口的弧度，西裝的駁頭線條，都是當時最講究的剪裁。這不是隨便走進一家照相館拍的紀念照，這是提前訂做過服，專門挑選了日子來的。”
顧星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
老人繼續將畫面向右移：“右邊這位，穿的是長衫。不是日常穿的那種，你看這面料的澤度，應該是綢緞的。領口、袖口都有暗紋刺繡，工藝很細。”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年輕人，”老人說，“這種兩個人，這樣鄭重，這樣親近的合影，我修過的不多。”
他的手指猛地蜷。
老人沒有看他，只是繼續調整著引數。
“那個年代，”老人說，聲音依然平靜，“有些事不能聲張，有些關係不能被外人知道。但人總想留下點什麼，證明那些日子真實存在過。”
他用指尖點了點左邊那人的廓：“這位，的朝向是微微側向右邊的，肩膀和手臂都傾向對方。這不是拍照時攝影師要求的站姿，這是他自己想靠得更近。”
他又點了點右邊：“這位，站得更直一些，但右手的位置，你看這裡……”他將畫面區域放大，“袖口邊緣有一點點模糊，不是磨損，是拍攝時輕微的晃。快門按下之前，有什麼剛剛收回去。”
顧星河低下頭。
“這種照片，”老人說，“當年不會公開，也不會放進家族相簿的正冊。通常是由當事人自己儲存，或者夾在最私的書頁裡。”
他頓了頓。
“傳到你手裡，不容易。”
演算法仍在繼續。當兩個人的面容開始從畫素的海洋中浮出時，顧星河幾乎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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