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診療手記》註定(1)

作者:光怪嚕哩·22天前

註定

周教授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過窄窄的門能看見他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他手裡著那份腦電圖報告,紙張邊緣已被攥得微微發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沈客歡停下腳步,抬手在門板上輕叩了兩聲。

“請進。”周教授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了些,帶著一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們推門走進去時,周教授緩緩轉過來。他眼下的青黑更深了,白大褂的領口微微敞開,出裡面有些褶皺的襯衫,整個人著一抑的沈重

“坐吧。”他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卻仍站在原地,手中的報告仍未放下。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照在書架上,那些厚重的醫學典籍和論文合訂本整齊地排列著,書脊上的燙金字在線下微微發亮。

周教授沒有回到辦公桌後那把高大的扶手椅上,而是選擇在他們對面的矮椅上坐下。這個選擇讓這場談話了幾分權威式的距離,多了幾分人與人之間平等的對話意味。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然後他抬起頭,目在他們兩人之間短暫停留,最終落在沈客歡臉上。

“昨晚我一夜沒睡。”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顧那個漫長而煎熬的夜晚。他摘下眼鏡,眉心,又重新戴上。“調出了你們所有的歷史資料,從第一次夢境實驗開始,一次不,一直到現在。我把每一份報告都重新看了一遍,每一個數據點都核對過,甚至重新驗算了幾組關鍵時段的波形圖。”

沈客歡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前傾許,保持著一個專注傾聽的姿態。他的目平靜地落在周教授臉上,等待著他的下文。顧星河坐在他旁邊,背脊得很直,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泛涼。

“資料不會說謊。”周教授重複道,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宣佈一個他掙扎了整晚才終於接的結論。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報告上麻麻的圖表和數字,那些波形、峰值、頻率標註,曾經是他最悉的語言,此刻卻呈現出一種陌生的面目。“你們的腦電波相似度從一開始的很低,低到我們一度以為那只是儀誤差或者某種偶然的巧合,直到昨天晚上的,百分之百。”

“我試圖用現有的任何理論來解釋,檢索了所有文獻,從腦電圖學奠基時期的經典論文到去年發表的最新研究果,驗算了每一個公式,嘗試了所有可能的資料模型。”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挫敗的坦誠,“但都行不通。沒有一個模型能擬合這種變化,沒有一個假設能經得起推敲,沒有一篇文獻記錄過類似的案例。”

他重新抬起頭,直直地看向他們,目裡有一種屬於科學家的誠實和勇氣。當事實與理論衝突時,選擇尊重事實。“最後,”他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帶著沈甸甸的分量,“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沈客歡抬起眼,他的目與周教授的在空中相遇。安靜之中,彷彿有某種無聲的電波在激烈地匯,那是兩個理的人在面對超乎理的現即時,彼此確認的眼神。

“這不是我能解釋的現象。”周教授緩緩說道,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沈重,“至,不是我能用科學解釋的。”

顧星河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抵住掌心。那個細微的作沒有逃過沈客歡的餘,他的手臂微微向旁邊挪了一寸,手背輕輕到顧星河的指尖,只是一個短暫的接,卻讓那隻微微抖的手安靜了下來。

“我昨晚聯絡了王主任。”周教授繼續說道,他的語氣變得更為嚴肅,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我們討論了很久,幾乎徹夜未眠。我們把所有可能都過了一遍,從神經病理學到認知心理學,從電磁場理論到量子意識假說,每一條路都走不通。”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的決定是,研究所將終止與你們的合作專案,所有資料封存,不對外公開,不用於任何學用途。”

“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些資料會指向什麼,如果它們是某種疾病的徵兆,某種我們尚未發現的神經系統病變的早期表現,我們無權在沒有明確治療方案的況下繼續刺激,那可能會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可能會傷害到你們。如果它們是某種我們還無法理解的東西,某種目前的人類科學本無法解釋的現象,我們更沒有權力去打擾,去窺探,去把它變實驗室裡的一串資料。”

“這不僅僅是科學問題,更是倫理和責任。”

他站起,緩步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我做了一輩子研究,見過無數病例,寫過上百篇論文,帶過幾十個學生。我這一輩子都在和資料打道,相信測量,相信重複驗證,相信可證偽。”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低沈中帶著一沙啞,“但你們這樣的,我第一次見。”

“昨晚我老婆問我,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我說我在想兩個年輕人。問,他們是你的病人嗎?我說,不是。”他停頓了一下,窗外的線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了歲月留下的紋路,“他們只是兩個讓我想起年輕時相信過一些東西的人。”

他慢慢走回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報告,作裡有一種近乎儀式的鄭重。他將報告輕輕收進資料夾,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我不問你們之間到底是為什麼。那是你們的私事。”他抬起頭,目在他們之間來回看了一眼,“但我想說,無論那是什麼,如果它是真實的,如果它讓你們到完整,那就值得珍惜。”

沈客歡站起,朝周教授微微點了點頭。他的,像是有什麼話堵在那裡,翻滾了很久,最終只化作一句:“謝謝。”兩個字很輕,但裡面的分量,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顧星河也站起來,腳步有些遲疑。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手指輕輕拂過門框,“周教授,您剛才說,年輕時相信過的一些東西。”顧星河輕聲問,眼睛裡有一種很清澈的,“是什麼?”

周教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他的眉眼和了許多,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他還年輕,還相信這個世界可以到闖一闖的時候。

“相信有些人,是註定要相遇的。”他說。

走出研究所大樓時,正好。

四月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吹過停車場邊那一排新栽的銀杏樹,綠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天空很高很遠,藍得幾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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