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
1929年初夏,津沽的雨季來得比往年更早,連綿的細雨讓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傘影幢幢。顧南風站在圖書館二樓的窗前,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幕。雨水順著老建築的灰牆流淌下來,在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映照出他略顯疲憊的面容。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記本,那些工整的字跡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一頁的邊角都微微卷起,出他反覆挲的痕跡。
窗外雨聲漸,圖書館安靜得只能聽到翻書頁的沙沙聲和遠鐘樓的報時聲。顧南風的心緒不寧,回想起昨天下午的告別場景。沈西洲穿著那件悉的灰長衫,說有些資料需要查閱,北平的圖書館更全,尤其是那些珍本和檔案。但顧南風注意到他的行李箱比平時沈,裝了好幾本厚重的筆記,那些筆記的封面是深褐的皮革,看起來年代久遠,不像是尋常的參考書。
“大概多久?”顧南風當時問,手指無意識地攪著咖啡勺。
“則四五天,多則一週。”沈西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落在他臉上,“怎麼?捨不得我?”
顧南風低下頭,沒說話。
沈西洲可能也覺得這話聽著不太對,便說了句,過幾天再見,然後便離開了。
顧南風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天很好,沈西洲的西裝外套在裡泛著淡淡的灰。顧南風站在那裡很久,直到咖啡館的風鈴再次響起,他才回過神。
現在,僅僅過去了一天。
窗外的雨沒有要停的意思。顧南風收回目,低頭繼續看手裡的筆記。沈西洲的字跡清勁流暢,每一筆都著嚴謹。他寫東西喜歡用鋼筆,墨水是深藍的,幹了之後會微微泛出一點澤。顧南風有時會盯著那些字跡發呆,想象他伏案寫這些字時的樣子,大概是微微低著頭,鏡片後的目專注,偶爾會停下來思考,筆尖懸在紙上,然後繼續寫下去。
顧南風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連忙把注意力拉回紙面上,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傍晚時分,雨停了。
顧南風合上筆記本,走出圖書館。空氣裡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沿著溼漉漉的石板路慢慢走,路過那家悉的咖啡館時,腳步頓了頓。
櫥窗裡的燈亮著,靠窗的位置空著。那個位置,他們坐過很多次。
顧南風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老闆娘注意到他,隔著玻璃朝他笑著揮了揮手。他楞了一下,也笑著點頭回應,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只是順著那條路,一步一步,最後發現自己站在了碼頭邊上。
河水在暮中泛著灰藍的,對岸的燈火剛剛亮起,星星點點。有貨船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沈悠長。顧南風靠著欄杆,看著那艘船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裡。
他想,北平也有這樣的河嗎?
那天晚上,顧南風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不是那條總也走不到盡頭的長廊,而是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河邊的柳樹垂著長長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擺。很好,照得河面泛著細碎的金。他站在河岸上,等著什麼人。
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看見沈西洲向他走來。
夢裡的一切都清晰得不像是夢。沈西洲穿著淺灰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正看著他,角帶著很淡的笑。
“等很久了?”沈西洲問,聲音和平時一樣。
顧南風想說沒有,但話到邊,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看著沈西洲,看著他走近,最後停在自己面前。
距離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在下的影子,能聞到他上淡淡的皂角香氣。
沈西洲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他出手,手指輕輕拂過顧南風額前被風吹的一縷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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