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
專欄見報那天,津沽落了秋以來的第一場寒雨。街上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偶爾有早起的黃包車拖著水跡蹣跚而過。
沈西洲起了個大早,窗外雨聲淅瀝,他卻毫無倦意。洗漱完畢,他撐起那把用了多年的油紙傘,推門走清冷的晨雨中。他徑直走向巷口的報攤,賣報的商家支起棚子,一沓沓新印的報紙還散發著淡淡的油墨香。
“先生,要一份《津沽科學》。”
“沈先生,早啊,今天您可是來得正好,剛送到,還乎乎的呢。”
沈西洲接過報紙,指尖到微潤的紙面,心裡卻是一熱。他付了錢,道謝後便轉往回走。雨比出門時更了些,風斜斜吹來,打溼了他半截腳,可他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步子也邁得輕快。
回到住,顧南風剛起,聽到門響,他回過頭,就見沈西洲收傘進門,角沾著水汽,眼裡卻像落了星。
“南風,你看。”沈西洲語氣雀躍,將報紙在桌上攤開,翻到第二版,手指點向那篇鉛字印刷的文章,標題下方,清清楚楚印著“沈西洲顧南風”兩個人的名字。
顧南風湊近了些,俯細看。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與西洲的名字並肩變鉛字,端端正正印在白紙之上,周圍是整齊排列的麻文字,墨跡彷彿還未乾。
沈西洲顯然非常滿意,眼裡笑意更深。他仔細地將登有文章的那一版報紙摺好,收進一隻半舊的檔案袋中,那是他專門用來存放重要稿件的袋子,如今已攢了厚厚一疊,邊角都磨得發了白。
雨下了整整一天,沒有要停的意思。傍晚時分,天早早暗了下來,窗外的雨聲仍綿不斷。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門。
顧南風走去開門,門外站著兩人,一個是《津沽科學》的主編,另一位是穿西裝的中年男子。那人約莫四十上下,西裝料子考究,剪裁合,袖口綴著銀質釦子,即使在昏暗的燈下也泛著低調的澤。
“沈先生,顧先生,”主編笑著點頭,“這位是吳先生,他對您二位那篇文章極為讚賞,特地想來拜訪聊聊。”
吳先生出手,態度十分客氣:“沈先生,顧先生,您二位的文章我已拜讀。見解獨到,實在令人佩服。”
沈西洲和顧南風分別與他握手,隨即請二人進屋落座。顧南風轉去沏茶,待他託著茶盤迴來時,正聽見吳先生說道:“……國外學界對此亦有關注,但如您這般系,有深度的研究,實屬罕見。”
沈西洲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吳先生也留意這個領域?”
吳先生微微一笑,“談不上專業,只是有些興趣。實不相瞞,早年我在東洋留學時,也曾接過類似方向的研究。他們稱之為深層心理學,雖與弗伊德學說有些淵源,實則另闢蹊徑。”
沈西洲不自覺地前傾,“您曾在東洋留過學?”
“都是早年的事了,”吳先生接過顧南風遞來的茶,禮貌頷首致意,“在那裡待了四五年,之後回國謀事。不得不說,那邊對意識研究極為重視,實驗裝置也比國先進許多。沈先生若興趣,我或可代為引薦一些文獻資料。”
沈西洲明顯地意了,微張似要接話。恰在此時,顧南風將一杯新沏的茶輕輕放在他面前,指尖不經意般了他的手背。
沈西洲話音一頓,接過茶杯,沒有立即開口。
吳先生的目在兩人之間不著痕跡地掃過,臉上笑容依舊:“不必急於決定,沈先生和顧先生大可慢慢考慮。這是我的名片,若有需要,隨時可同我聯絡。”
說罷,他起告辭。走至門口時,卻忽然回頭,視線越過沈西洲的肩頭,朝窗邊那臺龐大裝置投去一瞥。那目停留得極短,不過一瞬,卻讓顧南風心裡無端掠過一異樣。
門合上後,屋靜了片刻。
沈西洲拿起名片細看,上面印著一家文化基金會的名稱,地址位於租界。
“南風,你說這位吳先生……”他抬起頭,正對上顧南風沈靜的目。
顧南風在他旁坐下,沉默數秒,才開口道:“此人言談舉止,總讓我覺得有些說不出的距離。”
其後數週,吳先生又陸續來訪數次。有時獨自一人,有時則攜同一兩位友人。他們與沈西洲暢談學,探討國外最新研究態,或者提及可能獲取的資金支援。沈西洲的態度由初時的謹慎,逐漸轉為熱絡,有時甚至會主問起東洋實驗室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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