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風著他,著那雙映著燈火,跳芒的眼睛,靜默片刻。
“你想去嗎?”
沈西洲怔了怔,“你不願我去?”
顧南風搖頭,“不是不願意。只是如果真要去,也需早做打點。”
沈西洲神鬆弛下來,靠向他,將額頭輕抵在他肩頭:“我還在斟酌。即便去,也不會久留。而且吳先生提及,若決定前往,他可幫忙安排在那邊的住。或許你我二人可同去。”
“他這麼說的?”
“嗯,”沈西洲抬起頭,進他眼裡,“他說可以安排兩個訪問學者的名額。這樣,你也能一同前往。”
那一夜,他們聊至深夜。聊異國的實驗室,聊或許能見到的學者,聊那些只在書刊中讀過的城市與街巷。沈西洲語帶憧憬,偶爾夾雜著幾聲輕笑。顧南風靜靜聽著,偶爾應和幾句,更多時候只是靜靜地傾聽。
次日,顧南風去學校上課,歸來時,於巷口瞧見一輛黑轎車停在不起眼的角落。
他腳步略緩,沒有立即近前。
車窗半降,車坐著兩人。其一正是常來尋沈西洲的吳先生,另一人卻是生面孔,著深大,帽簷低,面容模糊。
二人正低聲談,語句零碎,隨風斷續飄來若干音節,顧南風聽不真切,只覺得口音晦,似非本地方言,亦不像平常學者流時的用詞。
他猜測吳先生大抵如常為流之事而來,便未向沈西洲提起巷中所見。
十一月底,津沽落了第一場雪。
顧南風立於院中,看雪絮紛紛揚揚,落於枯瘦的海棠枝頭,積起一層薄白。後腳步聲近,隨即一件厚外披上他肩頭。
“站這兒發什麼呆?”沈西洲轉至他面前,手中捧著兩杯熱茶,“進屋吧,外頭冷。”
顧南風接過茶杯,熱氣氤氳了眉眼。他著沈西洲凍得微紅的臉頰,忽然問:“西洲,吳先生那事,你決定了嗎?”
沈西洲略楞,隨即莞爾:“還在思量。怎麼,你等急了?”
“不是。只是想問問,你心裡怎麼想的。”
沈西洲低頭看向杯中沈浮的茶葉,靜默片刻方開口:“我想去。那邊的資料和裝置,也許真能助我們的研究往前一大步。但若你不想,我便不去。”
顧南風看著他,著那雙清澈見底,從不藏疑的眼睛,心底湧起一陣覆雜暖意。他抬手,輕輕拂去沈西洲發頂的雪粒。
“你去何,我便去何。”
十二月中旬,吳先生再次來訪。
此番,他帶來一封正式邀請函。東洋實驗室願接納沈西洲和顧南風作為訪問學者,行程與期限皆可依其意願安排。隨函附上的,還有兩張船票。
“沈先生考慮得如何?”吳先生問道,語氣是一貫的客氣。
沈西洲看向顧南風,得到他幾不可察的頷首後,方點頭應道:“多謝吳先生費心,我們願往。時間便定在年後吧。”
吳先生笑了,笑容較往日更真切幾分:“太好了。船票是從津沽港出發,直航東洋。”
待他離去,沈西洲拿著那兩張船票看了許久。票面是淺藍的,印著船公司名號與一串異國文字,墨跡清晰,手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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