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
船在津沽港靠岸那天,日頭毒辣。
碼頭上熱浪蒸騰,人群比想象中多,挑擔的、推車的、拉客的一團,汗味、煤煙味、海水腥味混在一起,燻得人發暈。遠有幾個穿短衫的漢子蹲在牆角,目警惕地掃過來往行人,腰間鼓鼓囊囊,不知藏著什麼。
“走吧。”顧南風在沈西洲後,撐著傘,提著那隻舊皮箱。
他們了輛黃包車,一路往家的方向去。沈西洲靠著車篷,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有些店鋪換了招牌,有些路口多了崗亭,行人步履匆匆,臉被太曬得黝黑,眉宇間帶著一種疲憊的麻木。他注意到路邊多了些衫襤褸的人,蜷在屋簷下的影裡,目空。
“北邊打起來了。”車伕隨口說了一句,“聽說死了好多人。”
回到小院,一切都和他們離開時一樣。海棠樹枝葉繁茂,濃綠的葉子在烈日下微微打卷。房東太太聽見靜,撐著傘出來看,見是他們,臉上出驚喜,又迅速被愁容取代。
“哎呀,你們可算回來了。這大半年,城裡變了好多。”絮絮叨叨地說著,“北邊打起來了,聽說死了好多人。街上隔三差五就有遊行,學生們喊口號喊得嗓子都啞了。前兩天還抓了一批,就在前邊那條街,槍托子砸得砰砰響。”
沈西洲應著,推開正房的門。屋裡一悶熱的氣息,桌椅上落了一層灰。
安頓下來的頭兩天,沈西洲幾乎沒有出門。他把自己關在屋裡,重新整理那些從東洋帶回來的手稿。記錄被燒了大半,剩下的核心容都在那個油布檔案袋裡,他一張張攤開,按順序排列,試圖拼湊出完整的理論框架。
閒話是先從巷口那家早點鋪子傳出來的。
賣漿子的老王頭是個碎的,見誰都搭幾句話。那天顧南風去買漿子,老王頭一邊舀漿子一邊朝院子裡努:“你們那院子裡,就住你們倆?沒個人?”
顧南風接過漿子袋,沒接話。
老王頭卻不肯停,把勺子往桶沿上一擱,雙手叉腰,嗓門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排隊的人聽見:“兩個大男人,住一個院子,整天關著門,也不知道在裡頭做什麼,真是怪得很。”
排在後面的幾個人互相遞了個眼,有人低低笑了一聲,有人撇了撇。
顧南風轉走了。漿子袋在手裡晃盪,熱乎乎的,燙著掌心。
他以為沈西洲不知道這些閒話。
但沈西洲什麼都知道。他不出門,不代表聽不見。巷子窄,鄰里隔牆,聲音稍微大些便能傳過來。有時候是午後,有時候是傍晚,那些竊竊私語像老鼠啃木頭,窸窸窣窣,不絕於耳。
“那院子裡的兩個男人……”
“不娶親,不生子,怕是有什麼病……”
“聽說最近剛從東洋回來的,學的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一天傍晚,沈西洲從外面回來,臉不太好:“南風,今天有人問我,我們是不是那種關係。”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
顧南風轉過頭,看著沈西洲。他的表很平靜,但顧南風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發。
“然後呢?”顧南風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如淵[修帝] 封面](https://imgs.moonshorenovel.com/images/EDR/8rAt/8rAt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