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吵
北邊逃來的人越來越多，碼頭、車站、街頭，到都是拖家帶口的難民。有些人在路邊生火做飯，煙氣燻得人睜不開眼；有些人蜷在屋簷下，裹著一條薄毯，目空。顧南風每天出門，回來時袋裡常常塞著一些紙條，有時是傳單，有時是信件，有時只是一些潦草的地址和人名。
有一天，沈客歡在顧南風的袋裡到一件東西。
很小，冰涼的，金屬的。
他取出來，是一枚子彈。銅殼，尖頭，在燈下泛著暗沈的澤。
顧南風推門進來時，看見他坐在桌邊，手裡著那枚子彈。
“南風。”沈西洲沒有抬頭，“這是什麼？”
“有人給我的，防用。”
沈西洲把那枚子彈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用得著嗎？”
顧南風看著那枚子彈，又看著沈西洲。燈影裡，沈西洲的臉顯得有些蒼白，眼底有，抿一條線。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等了，每次等顧南風回來，等他開口，等他給出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但顧南風從來不說什麼，只是把那些紙條、信件、地址收好，然後去洗手，坐下來吃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西洲，那些學生，他們什麼都沒有。沒有槍，沒有刀，連飯都吃不飽。他們只有命。”
“所以呢？你要替他們去死？”
“我不會死。”
“你怎麼知道？！”沈西洲追問，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抑已久的焦躁，“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每次出門，我不知道你去哪，不知道你見誰，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南風，我們是伴，可你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顧南風出手，想握住他的手，卻被沈西洲輕輕避開了。
“西洲，我不會讓自己出事，我答應過你。”
“我們的研究，那些資料，那些理論，它們還沒有完。”沈西洲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你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起走完這條路。可你現在，把時間和力都給了別的事。”
顧南風看著他，看著那雙曾經盛滿的眼睛，此刻那裡面的暗了，像被什麼蒙上了一層灰。他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那些事，和我們的研究不衝突。”
“不衝突？”沈西洲抬起頭，角扯出一個苦的弧度，“你連覺都睡不踏實，半夜總是驚醒，醒來就坐在床邊發呆。你這樣的狀態，怎麼可能不衝突？”
風忽然大了起來，海棠樹的枝葉嘩嘩作響，幾片半黃的葉子被吹落，打著旋飄到兩人之間，落在地上，又被風吹走。
“西洲，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們的研究真的被那些人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你會怎麼想？”
沈西洲的臉變了。
“我們做研究，是為了探索真相，是為了理解人的意識，不是為了控制別人。藤原新那天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他們想要的，不是我們的理論，是那項技本。”
“所以呢？”沈西洲的聲音繃了，“你要我放棄？放棄我們這些年所有的心？”
“我沒有要你放棄，我只是在想，我們能不能換一種方式。不那麼急，不那麼冒險，把核心的東西留在我們自己手裡。”
“你以為那些人不看記錄就沒辦法了嗎？”沈西洲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無奈，“我們的理論框架，實驗邏輯，推導過程，都在那些發表的文章裡。只要有人照著做，就算沒有核心引數，也能慢慢索出來。你明白嗎？有些東西，一旦被寫下來，就收不回去了。”
顧南風沉默了。
他知道沈西洲說得對。那些已經發表的文章，那些公開的理論，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而藤原新，或者佐藤，或者任何一個有足夠資源和耐心的人，都可以沿著他們開闢的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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