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
顧星河睜開眼睛的時候,沈客歡正看著他。
他想說點什麼,但是意識在晃,像站在懸崖邊上,腳下的土正在一塊一塊往下掉。他拼命想穩住那些記憶,想鎖住那扇門,但他太累了。那些畫面不控制地湧出來,像決堤的水,怎麼都擋不住。
沈客歡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顧南風離開沈西洲之後,一路南行。槍炮聲越來越近,難民越來越多,路越來越難走。他跟著隊伍穿過一個又一個被戰火燒焦的村莊,腳下的黃土被浸了暗褐。有時候連夜趕路,腳上磨出泡,第二天照舊走。
他在一個小鎮上撿了一個孩子。那孩子蜷在牆角,渾是傷,燒得意識模糊,裡喊的是“爸爸”。顧南風蹲下去,把孩子抱起來,孩子的手攥著他的領,怎麼都不肯鬆開。
他把孩子養在邊,教他認字,教他道理。孩子很乖,從不問“我們從哪裡來”,也從不問“我們要去哪裡”。只是有時候夜裡醒來,會悄悄爬到顧南風邊,把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說一聲:“爹爹,我做噩夢了。”
顧南風輕輕拍著他的背,說:“夢都是假的。”
話是說給孩子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一天晚上,他們艱難地打贏了一仗,顧南風倚在滿是彈孔的牆邊休息,渾每一塊骨頭都在疼。
孩子跑過來,灰撲撲的臉上全是汗,問他:“爹爹,你在幹什麼?”
“在看月亮。”
孩子也抬頭看,月亮很圓,銀白的灑在廢墟上,把那些斷壁殘垣照得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顧南風想,沈西洲此刻能看見月亮嗎?也是這麼圓嗎?
後來戰事越來越,顧南風跟著隊伍輾轉各地。他不拿槍,只是做些文書和聯絡的工作。偶爾路過市鎮,看見照相館的櫥窗裡擺著老照片,他會停下來看一會兒。
孩子問他:“爹爹,你在看什麼?”
“一個很好的人。”
“那他現在在哪兒?”
顧南風沒有回答。
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就走不了。
最後一次見到藤原新,是在一個南方的小城。那座城已經被炮火削去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廢墟在風中搖搖墜。顧南風是被押進來的,雙手綁在後,臉上有,也傷了一,走得一瘸一拐。
藤原新的軍靴踩在碎磚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南風,像看一件終於落網的獵。
“顧先生,好久不見。”藤原新蹲下,平視著顧南風,他的手出來,輕輕拂去顧南風肩上的一片灰燼,“我說過,你帶不給他任何東西。他現在很好,你陪他走了那麼多年,我以為你是最懂他的人。但你不如我。”
“你說得對,我配不上他。”
藤原新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句他等了一輩子的話,卻發現這句話沒有任何意義。
顧南風是怎麼死的,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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