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幾天，顧清在微信群裡發了一條訊息。那個群只有三個人——沈墨、顧深、顧清。群是顧清建的，名字“吃飯”，頭像是一碗麵。顧深不怎麼在群裡說話，沈墨也很發，只有顧清隔三差五冒出一句。大多是發一張新做的西裝照片，或者問“今天有人吃飯嗎”。
那天顧清發的是：“今年清明什麼時候去？”
沒有說去哪裡，但所有人都知道。
顧深回：“週六。”
顧清：“還是早上？”
顧深：“嗯。”
顧清：“沈墨去嗎？”
沈墨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去。”發出去之後看到顧深也發了一條：“去。”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發的。顧清看到這兩條訊息，回了一個表包，一隻貓在笑，配文“好的”。這是第一次在關於父母的事上發這樣的表包。不是不尊重，是沒那麼了——知道什麼時候該，什麼時候可以松一點。
週六一早，三個人在小區門口面。顧清穿了一件黑的薄外套，頭髮紮起來，沒有化妝。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顧深一眼。兩個人並排站著，離得不遠，也不近。不是刻意站在一起的，但一看就知道是一起的。
“你們倆現在天天住一起？”顧清問。沈墨沒接話，顧深也沒接話。顧清看了看他們，角彎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走吧。”
上了車，顧清坐在後座，靠著車窗，沒有睡覺，也沒有看風景，一首在看手機。沈墨從副駕的後視鏡裡看到的手指在螢幕上來去，但好像沒有在跟誰聊天。就是。從一個app到另一個app，再回來。翻來覆去的。
“顧清。”沈墨。
“嗯？”
“你張？”
顧清把手機放下。“不是張。是想到了以前的事。”停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以前都是我一個人坐後座。我爸開車，我媽坐副駕。我坐後面。每次去東山都是這樣。這條路上高速之前有一段很顛的路，每次開到那裡我都會被顛起來。我媽就會回頭看我一眼，問我有沒有系安全帶。每次都問。”
車裡安靜了。沈墨從後視鏡裡看到顧清看著窗外。那段很顛的路到了，車子開始顛簸，沈墨的晃了兩下，安全帶勒了一下又鬆開了。沒有人回頭。
到了東山，三個人沿著那條石板路往上走。和前一次一樣的路，一樣的石板，一樣的青苔。但天氣不一樣了，三月底的風比一月暖了太多，吹在臉上不疼了。路兩邊的茶園冒了新芽，綠的，一小片一小片，在深綠的老葉子上面冒出一層。枇杷樹也開始新枝了。
顧深走在最前面。沈墨走在他旁邊，顧清走在後面。沒有人說話。
到了墓地，顧清蹲下來墓碑。這次帶的溼巾比上次了一些，的作也比上次快了一些。不是不認真，是不需要再用那麼大的力氣了。上次墓碑，每一下都像是在跟什麼較勁。這次就是在一塊石頭。一張溼巾完碑面，再碑座。碑面乾淨了，碑座也乾淨了。
顧深站在墓碑前，手在大口袋裡。他沒有鞠躬，沒有跪下，和上次一樣，就是站著。但他站著的姿勢不一樣了，不是“把緒到底”的那種站，是“不用了”的那種站。
“爸，媽。”他開口了，“沈墨也來了。”
沈墨站在他旁邊，比上次近了一步。上次站在他後一步遠的地方，這次站在他旁邊，肩膀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風從太湖方向吹過來，暖的，帶著水汽。顧清站起來，把溼巾疊好塞進口袋裡。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看顧深。
“哥，你上次放的照片還在。”指著墓碑前面那張拍立得，照片的邊角翹起來了，被風吹得翻了一下。顧深蹲下來，把照片重新平。
沈墨看著他的作——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朝上。背面寫著字。之前沒有注意過，上次背朝上，沒看到。這次顧深平的時候，看到了。背面寫著西個字：“沈墨。麵館。”字很小，在照片的白邊框裡，是顧深的字，一筆一劃，的。
顧清在旁邊笑了一聲。“你還在照片後面寫備註？怕爸媽不認識？”
顧深沒理。但他站起來的時候耳朵紅了。沈墨看到了，顧清也看到了。顧清笑得更明顯了。
下山的時候，三個人走得很慢。石板路，沈墨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再走下一步。顧深放慢了步子，走在旁邊，但沒有手。他知道不需要扶著，在自己走。到村口的時候，那條黃狗還在樹下趴著，換了一個姿勢，頭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顧清走過去蹲下來了它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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