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曲玥寧的聲音不著輕塵地響起，“在這幅畫裡，貪夫殉財，烈士殉名，誇者死權，聚散滅生，千變萬化，偶然為人……”
微微停頓，“……不過如木浮水，行止隨流，死生遲速有命。強求不得，亦強留不住。你眼中所見王朝更疊、萬民生息，於這天地而言，也只是一呼一吸間的微塵起落。”
水鏡中的畫面隨著的話語再次流轉。
參天古木在寂靜中生長與腐朽，瘴氣在林間如輕紗般瀰漫、消散，兇猛異在月下舐傷口，無數流螢於叢林裡閃爍，又漸漸黯淡。
“而在南荒，草木枯榮，群繁衍，瘴癘生消……萬皆依其本能，自平衡。此方天地，何曾因一人之生死、一族之存滅而停滯分毫？”
說到這裡，曲玥寧的手指輕輕一點，水鏡景象驀地拉近，聚焦在一片被疫病籠罩的夷寨，人們在其中痛苦掙扎，而寨子周圍的草木卻因吸收了某種養分而異常繁茂，詭異的妖花在夜下悄然綻放。
曲玥寧轉回目，那雙冰澈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璇璣的影，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瞭然，一字一句，敲打在璇璣的心上：
“人之於天地，便如蜉蝣之於滄海。執著於一時一地的生死悲歡，試圖以人力逆天改命。猶如以雙手阻擋汐，非但徒勞，反而會攪更大的波瀾，引來更深的反噬。你強行介，帶來的，未必是更好的結果。就像太元新政——你以異世之智，扭轉兆朝諸侯傾軋、權貴橫行的沈屙，卻換來兩位授業恩師的鮮。”
的目如寒刃，直刺璇璣，“在既定的天命軌跡中，他們本該安高壽，善終榮休。你可明白，為何你的改變，反了他們的催命符？”
璇璣渾一，如遭雷擊。
難道……正是自己憑藉對歷史的先知，妄圖強行撥命運之弦，才讓新政這艘船礁沉沒？
兩位老師的橫死，非因時運不濟，竟是源於自己的逆天而行？
見臉煞白，曲玥寧微微抬眼：“正如你心裡所想所疑，命數一旦改變，必然會有人因此付出代價。”
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千鈞，“我今夜邀你至此，便是要你看清：人生天地，命數有定。強求改變的柴禾，燃燒得越熾烈，灰便越迅疾，而那焚之苦……也將愈發酷烈。”
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說出了更為殘酷的預言：
“你會親眼看著，今日並肩的朋友，或許明日便會因立場、利益為你的敵人；而往日的仇讎，即便暫時聯手，埋藏的怨恨也終會引刀兵，刺向你最不設防之。”
的目似乎穿了時間，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當你耗盡心，力挽狂瀾，最終垂垂老矣，高坐於那孤寂的明堂之上時，回首四顧，也許會發現……邊、枕邊、心上，早已空無一人。所有的熾熱，最終換來的，可能只是一捧冰冷的灰燼與無盡的孤獨。”
一字字問：“——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面對曲玥寧預兆的未來，璇璣閉上眼睛。
彷彿再次看見，故事的最後，那座名為冷泉的宮室裡，白髮蒼蒼的皇太獨對孤燈，與自己的影子相伴。
母皇疲憊而猜忌的眼神，朝臣們虛偽的頌揚與暗地的算計，那些曾信誓旦旦的盟友轉離去的背影……
一幕幕，都像是被曲玥寧提前劇，帶著令人窒息的必然。
心深，一個憊懶而悉的聲音在低聲質詢：
不是說好了……要躺平嗎？
不是說好了，只想當個太平皇帝，甚至那龍椅不坐也罷，只求安安穩穩、逍遙自在地過完這一生嗎？
為何如今，卻非要捲這帝都的明爭暗鬥，不遠萬里奔赴齊地，甚至此刻，深這神秘的南荒，站在此地，與一位近乎神祇的君爭論生命的價值？
這聲音充滿了，指向一條看似更輕鬆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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