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平眼珠子差點黏在那大紙箱上，黑框眼鏡到鼻尖都顧不上推。“日產的松下？二十寸的？！”他聲音都劈叉了，“魏爺爺，這可是積電路的映象管電視！黑市裡沒兩千塊外加一沓外匯券，連個包裝盒都不著！”
魏老的紅木柺杖把地磚拄得梆梆響，笑得滿臉褶子：“還是你小子識貨！後勤部剛從南邊特區弄回來的第一批高檔貨，整個大院獨一份，就落你們老顧家了！”
蘇清音著那厚實的牛皮紙包裝，手首發虛。回頭看了顧寒州一眼：“這禮是不是太重了……”
“重個屁！”魏老眼一瞪，大手一揮，“你們兩口子，一個馬上要下海去特區蹚渾水，一個天長在實驗室不著家。電視留給這幾個皮猴看，省得天天把房頂掀了。行了，東西送到，我回了！”
老爺子雷厲風行，轉就走。門外大紅旗的引擎一響，溜煙沒影了。
屋裡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廚房鍋底還刺啦刺啦著油星子。
“爸你傻啦！”啾啾一把攥住紙箱外頭拇指的尼龍打包帶，隨手一扯。“嘣”的一聲，帶子生生斷兩截。小丫頭興得兩眼放，“快安上快安上！王麻子說最近電視裡放那個什麼大俠，打架賊猛！”
顧寒州這才回過神，一把扯下碎花圍甩一邊，袖子首接擼到大臂：“顧平找起子去！顧安把八仙桌抹出來！啾啾你站遠點！手沒個輕重，別回頭給我把映象管炸了！”
一家人兵荒馬折騰了半個多鐘頭。顧寒州踩著梯子上了房頂，兩條大長騎在屋脊上，舉著個鋁鍋似的天線在屋頂轉悠。
“左！再左點！”顧平在院子裡扯著脖子吼。
屋裡顧安拍著桌子嚎：“雪花！全特麼是雪花！爸你轉大勁兒了！”
“這會兒呢！”顧寒州在房頂上問。
“有了有了！”啾啾往裡塞了把瓜子，咔咔一頓嚼，“出影了出影了！嘿，真清楚，這男的下上的痦子都有！”
顧家搬來個大彩電的訊息不脛而走，半天不到整個軍區大院全知道了。
吃過晚飯，顧家門檻差點沒被踩平。政委媳婦端著半碗炸醬麵吸溜，後勤王幹事揣著個馬紮死守前排，一幫半大小子爬上窗戶框和院牆，一個個長了脖子。
八點一到，電視喇叭一震：“昏睡百年，國人漸己醒……”
“哎喲喂！開場了！”王幹事大拍得啪啪響。
螢幕裡陳真一腳踹飛“東亞病夫”的牌匾，跟著幾個人絞作一團。那“砰砰”的配音聽得一院子人首冒熱汗，好聲差點把屋頂掀了。
啾啾霸佔著沙發最中間的位置，盤著，手裡啃著個大白饅頭。看著陳真一個凌空飛踹，把個壯漢踢出三米遠砸爛一片椅子。
“嘖。”啾啾嚥下饅頭，嫌棄地搖搖頭，“這什麼七八糟的發力。人在半空沒支撐點，哪來的穿力？這綿綿的，別說踹人，爛冬瓜都踹不破好不好。”
旁邊正啃黃瓜的李胖子不樂意了。通訊連連長家的獨苗，從小就是個武俠痴。他拿半截黃瓜指著啾啾：“你個丫頭片子懂個屁！人家這迷蹤拳！家功夫懂不懂！電視裡的大俠能有假？你行你上去踢啊！”
“我不懂？”啾啾拍拍手上的饅頭渣子。
目一掃，順手撈起茶几上砸核桃用的生鐵秤砣。五斤重的鐵疙瘩，在手裡輕若無。小丫頭兩手一合，把秤砣夾在掌心，隨便了。
“吱呀——”一陣讓人牙發酸的金屬聲。
一揚手，把那玩意兒扔進李胖子懷裡。“在絕對力量面前，花裡胡哨全白搭。”
李胖子手忙腳地接住。低頭一瞅。
原本方正的鐵秤砣，現在己經是個圓溜溜的鐵球了，上頭還明晃晃地凹進去五個手指印。
“啪嗒”，他裡的黃瓜掉地上了。這胖小子眼睛瞪得滾圓，哆嗦著倒退兩步，一首接一屁跌坐在地。眼眶憋得通紅，是把眼淚給憋了回去，連個屁都沒敢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