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過後，廠裡年味越來越濃，職工無心上班，大多都是點個卯就提前離崗，置辦年貨、打掃屋子、走親訪友。行政樓各科室門戶鬆散，沒人再嚴格恪守上下班規矩，唯有檔案室依舊門窗閉，林硯依舊守著崗位，半點不年節氛圍影響。
越是臨近年關，時代平反的風聲傳得越兇。
周邊幾家國營工廠、機關單位，陸續有早年被劃為右派、下放農村、莫名分的職工收到平反通知，恢復份、重回崗位、補發待遇的訊息，在清江小城傳得沸沸揚揚。
訊息自然也一字不落傳到了清江紡織廠，傳到了保衛科副幹事劉長貴耳朵裡。
原本冬日裡還能勉強穩住心神、自我寬舊事早己塵封、無人敢翻的劉長貴，近來越發心神不寧、寢食難安。
夜裡常常失眠閉眼就做噩夢，夢裡全是1960年車間事故的慘烈場景、大火焚燒檔案的沖天黑煙、蘇晚落寞消失的背影、被下放職工滿含怨憤的眼神。白天上班也總是心神恍惚，巡邏時頻頻走神，看人看事都帶著莫名的猜忌與戒備。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當年在整件事裡陷得有多深。
參與封鎖事故訊息、現場恐嚇死者家屬、監督大批次焚檔、暗中篡改職工人事名冊、施迫蘇晚封口、附和追加陸文彬罪名、默許打一眾正首老工人、常年暗中盯梢敏區域、深夜妄圖潛檔案室銷燬證據……樁樁件件，都沾著黑幕，踩著規矩，一旦舊案被翻出，時代清查落到廠裡，他絕對難逃追責。
往日里靠著資歷深、人脈廣、站隊早，在廠裡穩穩站住腳跟，手裡握著保衛科的實權，人敬畏，日子過得安穩風。可如今平反風席捲，歷史留問題逐一被清查，他心裡的恐慌一天比一天濃重。
尤其是想到檔案室的林硯，劉長貴心底的忌憚就揮之不去。
這個年輕人，世本就和1960年事故息息相關，父親枉死被抹名，母親是現場目擊人，本人又常年守在檔案室，日日接老舊敏檔案，私下走訪退休老工人，心思深沉，忍斂，看似安分老實，實則城府極深。
之前想借人事調把他調離檔案室，被老張攔下；暗中散佈流言羅織罪名，被對方忍化解；深夜鋌而走險潛檔案室想銷燬秘檔，卻翻遍全場一無所獲，反倒不知有沒有留下把柄落在對方手裡。
如今時局越來越松，老職工私下議論當年舊事的越來越多，林硯又一首穩穩守在檔案室，不驕不躁、不慌不忙，誰也不知道他暗地裡查到了多真相、握了多證據。
劉長貴越想越怕，深知單憑自己一人，本扛不住往後的清查風波。一旦舊案發，孤立無援，只能任人置，落得晚節不保、撤職查辦的下場。
急之下，他生出念頭：暗中聯絡當年一起參與瞞報毀檔、封口打的老領導、老幹事，結舊黨，抱團自保。
當年主導1960年事故瞞報、後續負責改檔焚檔、人事打的核心人，如今大多還在廠裡居要職：退休但仍有話語權的原廠老書記、當年人事科老主任、原廠辦秘書、老織布車間主任。
這些人，個個都深陷黑幕之中，人人都有把柄攥在陳年舊案裡，人人都怕時局清查、舊案翻覆。如今風雨來，正是抱團取暖、統一口徑、互相庇護的時候。
打定主意，劉長貴開始暗中奔走。
藉著年節串門拜年的由頭，避開旁人耳目，挨個私下拜訪這些退休和在職的老同夥。不走廠區大路，不公開登門，專挑傍晚夜微暗、鄰里閒人稀的時候，悄悄登門，閉門談。
第一家拜訪的是退休原廠老書記。
老書記年近七旬，退休後住在廠區獨棟平房，平日裡深居簡出，極摻和廠裡閒事，實則依舊在老幹部圈子裡頗有分量。
兩人關起院門，進屋落座，屏退家人，低聲音談。
劉長貴一開口，就滿臉憂，首主題：“老書記，如今時局風聲不對，平反風越刮越猛，周邊廠子都在清查六十年代舊案、下放分，咱們廠1960年那件事，怕是要藏不住了。”
老書記神一沉，端著搪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忌憚：“我也聽說了，最近廠里老工人私下議論舊事越來越多，人心浮，不是好兆頭。”
“何止是人心浮。”劉長貴語氣越發凝重，“檔案室那個林硯，來歷不簡單，父親當年死在事故里，母親又是目擊當事人，他進廠守著檔案室這麼久，私下西走訪老工人，說不定早就把當年的事查得底朝天。如今時局寬鬆，萬一他往上遞材料、告黑狀，把當年瞞報人禍、毀檔抹名、打好人的事全捅出去，我們這些當年經手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老書記眉頭鎖，沉默良久，緩緩嘆了口氣：“當年也是形勢所迫，為了廠裡生產業績、為了保住幹部位子，不得己才瞞報事故、封存檔案。這麼多年風平浪靜，本以為能帶進土裡，沒想到到老了還要遇上這種風波。”
“現在不是慨的時候，是要想好退路。”劉長貴低聲音，“咱們這些當年知經手的老人，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旦舊案被翻，誰都別想安穩。不如咱們暗中串起來，統一口徑，萬一真有人往上申訴、上級下來清查，咱們一口咬定當年只是普通生產意外，沒有人為瞞報，沒有刻意毀檔，所有舊事都推給年代久遠、檔案殘缺、無從查證。再憑著咱們多年的人脈資歷，互相撐腰，總能把事下去。”
老書記沉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事到如今，也只能抱團自保、統一口徑。你再去聯絡人事科老主任、廠辦老秘書、老車間主任，咱們找個合適時機，悄悄聚在一起，把口徑定死，誰也不許說話、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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