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合時宜的，是個不應該出生的“錯誤”——所以，他多餘、活該，吃這麼多的苦頭，也是因為這條命本就“賤”。
邵武、邵文是男孩，就暫且不說……那邵小妹呢？也生來就錯嗎？
愚昧、無知、蠢笨、暴……這是流淌在他們家族基因裡的東西，也是那看不見不著的、桎梏著世代一輩輩的“業力”。
……為什麼還要生？為什麼要讓一個個稚無辜的孩子從出生開始，就去揹負這無法被消解的“痛苦”與“罪孽”？
那種初次知到這龐然大的恐懼，幾乎將邵餘的腦袋塞了一團黑漆漆的麻。
邵餘呆怔地、活像是失魂落魄了一般回到家。剛一進門就看到——兩歲的邵小妹，被三歲的邵文揪著小辮兒，用鐵皮小汽車“邦邦”砸著額頭。
邵小妹裹著尿布，哇哇大哭，小臉通紅腫脹一片，“啊——啊啊——！！”
邵武六歲，是個瘦骨嶙峋的煤條，蹲地上撿邵文掉下來的餅乾渣滓吃。他還說不明白話，沒有個兒園肯要，但似乎也沒人打算送他去兒園。
而在這一片糟糟裡，方芬芬像是一灘失去活氣的，癱在沙發上，雙眼無神地盯著電視機。——對於孩子的哭聲，充耳未聞，似乎那就是索命的鬼哭狼嚎。
“媽……”在那一瞬間，邵餘不知自己為什麼頭哽咽。他抖著、沙啞著嗓子，幾乎祈求，“你別再生了……好不好？”
“你說什麼？”方芬芬捕捉到關鍵字，忽然從沙發上起來。
“別再生了……戴套、或者和我爸去結紮吧。”邵餘說這話的時候，是恥的。讓他一個十幾歲的年，跟自己媽媽說這樣的話，差點咬穿了舌頭。
“你——”方芬芬臉頰通紅一片，眼眸流出些許憎惡。都已經三十多了，不算是年輕，但在聽到這話，其恥程度，仍像個未出嫁的小姑娘。
“你要不要臉——！”但下一秒鐘，的質問口而出，“這是你該說的話嗎？你上哪學回來這些渾話——送你去讀書，是讓你當不要臉的流氓嗎？！”
實在是太恥、以至於崩潰。在遲疑了足足幾秒後，抓起茶几上的菸灰缸，就狠狠砸了過去，“滾——不要臉！！”
邵餘被砸那一下，他都懵了、竟還被罵流氓。他額頭淌下鮮，結著、慌忙想自證清白，“是、是學校老師教的——”
他委屈，也絕到想哭，“媽……所以、所以別再聽我爸的了……”
十幾歲的邵餘，本就不懂，為什麼媽媽會反應這麼大？會痛斥他流氓？明明他清清白白、連半點壞事都沒有做過。
可、可能，他生來就不被喜歡，所以被厭惡，也很正常……
但當他把同樣的話，說給了邵皓國聽。瞬間，幾乎是毫不留，“咣”的一聲、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特麼放什麼狗屁？！”邵皓國喝到滿臉燻紅，怒斥道。
“啊？想讓老子斷子絕孫？”他到荒謬，被酒灌滿了的大腦，在這一瞬，被刺激到燒起來，“特麼的，兒子管起老子來了？”
“說啊——”邵皓國不顧工友勸阻，他蹭一下站起來，抄起了個木頭凳子攥在手裡，“你那個死媽——讓你來說這話？”
——他用腳尖撥弄了兩下，被扇倒在地上的邵餘。
而邵餘掙扎了兩下，還爬不起來。他佝僂著、蜷在地，像條死狗，痛到渾都是汗。
而那種恥辱的，洗辯不清的覺又來了，彷彿他說什麼、都沒辦法證明本來就有的清白。在方芬芬面前是這樣，在邵皓國面前也是這樣……
“……”在這一瞬，邵餘的腦子跟堵了似的，緩緩地、一嗆辣的眼淚浸滿了眼眶。
他忽然好委屈，是一種在自己親生父母面前，憋到了極致、終於發了的委屈——邵餘猛地扭頭，惡狠狠地瞪向了邵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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