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走廊裡的燈曖昧得像舊電影的濾鏡，紫的、藍的、的帶嵌在牆壁裡，從腳邊一直延到天花板，把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染五六的剪影。音樂聲從走廊盡頭的門裡出來，悶悶的，帶著低音炮的震，從地板傳到腳底，再傳到小，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擂鼓。
祈淵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抑著的急切。走廊不長，但他覺得走了很久，久到他能聽到自己腔裡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沉穩的，但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他推開包廂門的時候，門板撞在牆壁的防撞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包廂裡的音樂聲很大，大到蓋住了門開的聲音。燈是暖紅的，從天花板上打下來，把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曖昧的暈裡，像舊照片的暗房，又像某個被時間忘的角落。茶几上擺滿了酒瓶和果盤，有的瓶子已經空了，歪倒在桌面上，從瓶口滲出來，在玻璃桌面上洇開一小片琥珀的水漬。
阮榆靠在沙發上，頭仰著，眼睛半睜半閉，手裡還握著半杯沒喝完的酒，杯子歪歪斜斜地擱在扶手上，隨時都會掉下來。的臉在暖紅的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從顴骨蔓延到耳，分不清是燈的還是酒的作用。的睫很長，半垂著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上還沾著一點酒，亮晶晶的，像剛摘下來的櫻桃上掛著水。
祈淵站在門口，臉沉下來。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沉，而是更深更冷的、像冬天的湖面被凍住之後那種沉，表面平靜，底下是冰。
江瓊正舉著手機拍那四個男模跳舞，鏡頭對著人家的腹懟，忽然覺背後有一陣涼風灌進來。轉過，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包廂門口，逆著走廊的燈，臉在影裡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冷得像淬了冰。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擋在阮榆前面，手機舉到耳邊，聲音拔高了八度：“喂！你誰啊？這裡是私人包廂，你走錯了吧？”
祈淵沒看。他的目越過江瓊的肩頭，落在沙發上那個暈暈乎乎的小人上，停了兩秒，然後走過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把刀切開空氣，徑直走向目標。江瓊被他無視得徹底，張了張想說什麼，但那個男人的氣場實在太強了，強到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半步，然後又覺得自己這半步讓得有點丟人，趕又把腳挪回來，但人已經走到阮榆面前了。
祈淵彎下腰，視線和阮榆平齊。包廂裡的燈落在他臉上，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的線條，下頜的稜角，每一都被暖紅的暈染得和了一些，但那雙眼睛裡的還是深不見底。
“阮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震耳聾的音樂聲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投湖水，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認識我嗎？”
阮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是酒作用下的，像兩汪被月照亮的泉水，漾著水，晃著碎影。看著面前這張臉，看了兩秒，又看了兩秒，然後角慢慢彎起來，勾出一個綿綿的、沒什麼力氣的笑。點了點頭，作不大，腦袋往前傾了一下，又收回來，像一隻啄米的小。
江瓊在後面看著這一幕，眼睛裡的從“警惕”變了“驚訝”，從“驚訝”變了“八卦”，又從“八卦”變了“我懂了”。收起手機，抱起手臂，靠在沙發扶手上，角翹得老高，臉上的表寫滿了“姐妹吃的不錯哦”。
“行吧行吧，”擺了擺手，語氣從剛才的“護犢子”變了“人之”，“姐妹吃的不錯哦～你這追求者長得帥。”說完還衝阮榆了眼睛，但阮榆已經看不清了。
祈淵聽的臉一黑，整張臉的都沉了一個度，像有人在調盤裡加了一筆深灰。他的微微抿了一下，下頜線繃了一瞬，但他沒有轉頭看江瓊，甚至沒有回話，只是彎下腰，一隻手穿過阮榆的膝彎，另一隻手攬住的肩，把從沙發上抱了起來。
阮榆的很輕，輕到他不費什麼力氣就把整個人穩穩地託在懷裡。的頭靠在他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下，的，的呼吸帶著酒味，溫熱的，一下一下地拂過他的頸側。他轉往外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怕顛到似的。
江瓊站在包廂裡，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愣了兩秒，然後慢慢坐回沙發上，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瞇著眼睛，角掛著一意味深長的笑。“行吧，”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阮榆，你這眼，確實不錯。”
停車場在地下一層，燈是冷白的，照得人臉發白。青龍朝祁淵點頭，“老大”。祈淵拉開後座的車門，把阮榆輕輕放進去，隔板升起，然後自己坐進去，關上門。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外面的世界被隔絕了，停車場裡空調的嗡嗡聲、遠電梯的叮咚聲、偶爾有人走過的腳步聲，全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車廂裡很安靜。阮榆靠在座椅上，頭歪著，眼睛閉著，睫微微著。的臉在車廂昏暗的燈下顯得很小很白，是淡的，微微張著，呼吸很輕。祈淵坐在旁邊，側過頭看著，目從的眉眼到鼻尖，從鼻尖到，從到微微起伏的口，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都不知何時攥住他角的那隻手上。攥得很，指節泛著白，像是在夢裡怕什麼東西跑掉一樣。
車子發了，駛出停車場，匯S市的夜。路燈的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地掠過，明明滅滅地落在阮榆臉上，像有人在用的筆在臉上畫畫，畫了又，了又畫。
阮榆迷迷糊糊的，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沉沉的，轉不。但聞到了一味道——雪松，檀木，清冽的，沉穩的，像冬天的森林，像雨後的松林。的鼻子了，往那味道的方向拱了拱，像一隻聞到食香味的小。的眼皮很重，但還是努力睜開了一條。
祈淵。
看到了他的臉。不是幻覺，不是做夢，是真的——他的眉，他的眼睛，他的鼻樑，他的，他下上那一點點沒刮乾淨的胡茬。張了張，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在說他的名字，又像是在說什麼別的話，聲音太小，太碎，像被風吹散了的紙屑，拼不完整的句子。
祈淵低頭看著，目沉沉地落在臉上。他的聲音低沉的，帶著一種抑著的緒，聽不出是生氣還是心疼：“阮榆，去酒吧？膽子大了。”
阮榆迷迷糊糊地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漾著水，亮得不像話。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然後的角了一下，彎出一個綿綿的、沒什麼力氣的弧度，聲音從嚨裡出來，輕得像一片羽落在絨上：“祈淵？”
祈淵看著，沒有應，也沒有不應。他的目在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攥著他角的那隻手上，又移回來。
阮榆忽然開始撲騰。的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像一條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魚，掙扎著要回到水裡去。的蹬了兩下，手臂推著他的口，但的力氣太小了，小到那些掙扎在祈淵看來就像一隻小貓在跟人鬧脾氣，兇兇的，不但不疼，還有點可。
“你放開我！”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和酒氣，黏糊糊的，像一塊被太曬化了的糖，塌塌的，沒有形狀。
祈淵沒有放開。他收了手臂，一隻手環住的腰，另一隻手握住揮的兩隻手腕，輕輕鎖住。的手腕很細，細到他一隻手就能輕鬆握住，手指合攏的時候，指節剛好卡在腕骨的凸起。他的力道不大，剛好能讓掙不開，但不會弄疼。
“聽話。”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又像在安一隻炸了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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