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榆是被訊息震醒的。手機在床頭櫃上嗡嗡嗡地跳，像一隻撲騰著翅膀的飛蛾。瞇著眼過來，螢幕上的刺得又把眼睛閉上了，等了一會兒才睜開。霍霜的名字在螢幕上跳了好幾下，——好多條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像有人在往手機裡倒豆子。
“阮榆姐姐！！！”三個嘆號，“我們要來S市啦！！！”“你在不在呀在不在呀在不在呀——”一條比一條長，一條比一條急。
阮榆靠在枕頭上，了眼睛，等霍霜把訊息發完，才慢悠悠地打字：“歡迎呀。”打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是有什麼事嗎？”
對面秒回。霍霜打字的速度快得像在跟誰比賽，手指大概在螢幕上飛出了殘影：“不知道！反正我可以來找你玩兒了！我媽說讓我跟著哥哥去的，我也不知道什麼事，反正不重要！”阮榆看著發過來的一長串文字，隔著螢幕都能覺到那熱騰騰的、像剛出爐的麵包一樣的興勁兒。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那你來之前跟我說，我帶你在S市逛逛。”
霍霜發了一長串嘆號和表包，最後發了一個小貓轉圈的表，配文是“開心到飛起”。阮榆看著那隻轉圈的小貓，角彎了彎。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起床去衛生間洗臉。
S市，霍家定的酒店套房裡，霍霜躺在沙發上，兩條翹在扶手上晃來晃去，手機舉在臉前，角咧到耳。剛跟阮榆聊完，心好得像中了彩票，翻了個，朝旁邊的方向喊了一聲。
“阿哥！”用的是粵語，尾音往上翹著，帶著一種撒的調子。
霍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他穿著一件淺灰的西裝，袖口的扣子是銀的，在下閃了一下。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寬，說話的聲音不大，不急不慢，帶著一種從小就過良好教養的從容。聽到霍霜喊他，他側了側頭，對著電話說了句“稍等”，然後轉過，看著沙發上那個翹著晃來晃去的妹妹。
“做咩？”他問。粵語，短促的，像從嚨裡彈出來的一個音節。
霍霜從沙發上坐起來，頭髮有點，眼睛亮亮的。“今次去S市，你一定要追到阮榆姐姐，知唔知？”說得理直氣壯的，好像這不是建議，是任務。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這是為你好”的篤定，還有“你要是不聽我的你肯定會後悔”的威脅。
霍霖看著自家妹妹那副恨鐵不鋼的表，沒什麼表地把手機重新舉到耳邊，轉過，繼續打電話。他的聲音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調子，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是他的耳尖紅了一點。
霍霜撇撇，不服氣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邊，仰著頭看他。比他矮一個頭，仰著脖子說話有點費勁，但不在乎。“喂，你聽到沒有呀？”用粵語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更重了，加上了“喂”。
霍霖掛了電話，低頭看著。他的表是那種哥哥看妹妹時特有的表——有點煩，有點無奈，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溫。
“你多了。”他說。粵語，短促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霍霜哼了一聲，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嘟得能掛油瓶。知道自己多了，但就是想說。阮榆姐姐那麼好，長得好看，脾氣也好，說話也好聽，跟哥站在一起多般配啊。哥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悶了，什麼話都藏在心裡，不說出來人家怎麼知道？翻了個白眼，重新躺回沙發上，繼續翹著晃來晃去。
阮家。
阮榆今天難得沒有賴床。今天有一場介紹會，S市珠寶協會辦的，每季度一次，業的人聚在一起聊聊行、展示一下新作品。的工作室收到了邀請函。邀請函上印著的名字：阮榆。這是第一次以獨立設計師的份參加這種活。以前也去過，但都是跟著溫嵐去的，站在媽媽邊，別人介紹的時候會說“這是阮太太的兒”。今天不一樣。今天別人介紹的時候會說“這是阮榆，雲柚工作室的首席設計師”。
阮榆站在帽間裡，看著掛一排的服。的眼睛從第一條掃到最後一條，又從最後一條掃回第一條，最後停在中間那件旗袍上。淡淡的青綠，像春天剛冒芽的柳枝，又像雨後天晴時池塘裡泛起的漣漪。面料是定製的真綃，薄薄的，的，但不，裡面襯了一層同的里布，走的時候料會輕輕飄起來，像籠著一層薄霧。領口是小立領，不高，剛好托住下的弧度。盤扣是手工打的，細細的，的，從領口一路延到腋下，每一顆都不一樣。襬到小，側邊開了小叉，不深，走路的時候偶爾出一小截腳踝。把旗袍從架上取下來，對著鏡子比了比。
換上之後，對著鏡子轉了轉。腰線收得剛好，襯得的腰很細，襬隨著的作輕輕盪開，像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青綠襯得的皮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瓷，泛著一層淡淡的。從屜裡拿出一支白玉簪子，把頭髮挽起來，鬆鬆地盤在腦後，簪子從髮髻中間穿過，出一小截溫潤的白。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在臉頰旁邊晃來晃去。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完，剛好和今天的主題相配。拿了一個小小的白手包，踩著白的高跟鞋，下樓。
張姨在客廳裡桌子，看到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中，眼睛亮了一下。“小小姐，你今天好好看哦。”的聲音不大，但很真誠，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才有的慈。
阮榆笑了笑，說：“謝謝張姨。”
溫嵐從廚房端著一杯咖啡走出來，目落在阮榆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急著說話，先抿了一口咖啡，然後慢悠悠地開了口：“我兒就是好看，果然繼承了你媽我的貌。”語氣篤定得像在宣佈一條理定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阮榆被誇得耳朵有點紅，走過去抱了抱的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