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會過半的時候,大廳裡的人越來越多。阮榆站在展位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新國風系列的樣品,正在跟一個穿灰西裝的中年男人介紹設計理念。那人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一下頭,但最後遞過來的名片上寫的不是採購部,是市場部。阮榆笑著接了,等人走了,把名片遞給江瓊。“市場部的,意向不明確,先放著。”江瓊接過去,翻了一下,隨手夾進資料夾裡。這種事們已經遇到好幾次了——有人來問,有人來看,有人來誇,但真正下單的沒幾個。這次介紹會來的大品牌太多了,幾家老牌的珠寶商佔了最好的位置,客流量最大的那幾個通道全被他們包了,阮榆們這種小工作室要不是位置靠前,大概都沒幾個人會往這邊看。
阮榆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目從展位前面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上掃過去。然後頓住了。前面不遠圍著不人,大部分是穿西裝的男人,也有幾個穿著旗袍的人,手裡拿著資料袋,像是在圍觀什麼。阮榆本來沒在意——這種場合圍觀是常態,哪個展位出了好東西都會圍一圈人。但的目掃過去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背影。很高的背影,肩背得很直,穿了一件深灰的西裝,袖口的扣子是銀白的,在燈下閃了一下。他微微側著頭,正在跟旁邊一個人說話,下頜線冷如刀削。阮榆的手指在水瓶上攥了。
祈淵。
不會認錯的。那個背影看了太多次了,他的肩膀有多寬,他的腰線有多窄,他的後腦勺那個弧線有多好看,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耳朵開始泛紅,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在青綠的旗袍映襯下格外顯眼。趕移開視線,假裝在看桌上的樣品,但的餘一直在往那邊飄。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覺得旁邊的人一定能聽到。
祈淵轉過。
他像是應到了什麼,目從面前那個人的臉上移開,穿過層層人群,準地落在上。隔著那麼多人,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他的目像一條線,不偏不倚地把拴住了。
阮榆愣住了。
的手裡還拿著那塊灰白的圓牌,手指僵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看著祈淵——他今天穿的是深灰的西裝,裡面是黑的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領帶系的規規矩矩,整個人看起來和那天晚上影片裡溼著頭髮穿浴袍的樣子判若兩人。冷峻的,疏離的,刀槍不的。但他在看。那雙平時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只有一個人的影子。
祈淵從人群裡走出來,步伐不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穿過一個又一個展位,走過一個又一個人,走到面前停下來,目從的臉到的旗袍,從旗袍到手裡的圓牌,又從圓牌回的臉。
“阮小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個普通的合作方打招呼,“方便介紹一下你們的設計嗎?”
阮榆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面無表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他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的心跳還是很快,但的聲音穩住了。清了清嗓子,把圓牌放在絨布上,手指從邊緣過去,作很自然。“這個系列‘留白’,靈來自宋代的瓷。我們不追求複雜的雕刻和繁複的鑲嵌,而是想讓材料本說話。這塊玻璃冰種的圓牌,用的是港城礦場的邊角料,質地通,暈和,適合做素面的吊墜或者耳飾。”頓了頓,又從桌上拿起另一件樣品,是一件銀質的針,造型是一枝梅花,花瓣很薄,在燈下泛著和的澤。“這件用的是925銀和月石,梅花的花瓣我們做了特殊的錘紋理,線打上去會有明暗變化,像月照在雪地上。”
祈淵看著,目在拿著樣品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落在臉上。他看了幾秒,角微微彎了一下。“理念很好。”他說。
就四個字。
旁邊有幾個正在圍觀的人聽到“理念很好”這三個字,目齊刷刷地落在了祈淵上。有人認出了他,愣了一下,然後開始頭接耳。有人在看祈淵,有人在看阮榆,阮榆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沒有看他,低著頭把樣品放回桌上,然後抬起頭,對著旁邊幾個正等著的人禮貌地笑了笑。那幾個人似乎是被祈淵那句“理念很好”了什麼神經,一下子湧了上來。有人問價格,有人問工期,有人遞名片,有人直接加了微信。
阮榆忙起來了。一邊回答各種問題,一邊在心裡罵祈淵——他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在那麼多人的面前走到這裡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理念很好”,就是在告訴那些還在觀的人這家工作室值得一看。他一句話,比自己說一百句都管用。阮榆臉上維持著得的笑容,心裡的小人在瘋狂翻白眼。
等終於把那一撥人應付完,抬起頭,祈淵已經不在展位前面了。愣了一下,目在人群裡找了一圈,沒找到。正要收回視線的時候,手指被人了一下。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低頭,看到祈淵的手從展位桌面的下方過來,指尖了的手指,完就收回去了。他站在展位的側面,那個角度剛好是能看到但別人看不到的位置。他的臉上還是沒有表,但他的手剛才了——在這麼多人面前,在攝像機都架好了的況下。
“休息室。”他說。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能聽到。然後他轉,走了。
阮榆站在原地,手指還維持著被他過的姿勢,彎著,微微蜷著,像一朵還沒開的花。他的溫還留在的指尖上,熱的,燙的,像一顆小太。的臉紅了。
阮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樣品,又看了一眼正在忙的江瓊和林。江瓊正跟一個客戶聊得熱火朝天,手裡拿著一張名片,飛快地著,連看都沒看阮榆一眼。林蹲在展位後面,正在從箱子裡往外拿新的樣品,把一件一件用絨布袋裝好的首飾小心翼翼地擺上檯面。兩個人都沒空理。阮榆清了清嗓子,走過去,拍了拍江瓊的肩膀。江瓊正說到興頭上,被一拍分了神,回過頭來看著。
“我去個衛生間。”阮榆說了,語氣很自然。
江瓊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繼續跟客戶聊了。林蹲在地上,頭都沒抬,衝擺了擺手,意思大概是“去吧去吧”。阮榆轉,從展位的側門走出去。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的,很快,像是在趕路。但不是去衛生間。穿過人群,走過幾個展位,拐進走廊。走廊裡的燈比展廳暗了一個度,地面鋪著深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走廊盡頭有幾扇門,門上掛著金的牌子,寫著“VIP休息室”幾個字。阮榆站在走廊裡,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