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衙門，偏廳。
周正。王海天。上儀。林閣老四人圍坐。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滲的寒氣，卻驅不散廳那新舊替特有的凝滯與微妙。
四人上，皆已換了公服。非前朝朱紫，而是一水兒的玄黑。
周正的袍服質地最佳，玄錦緞，以暗金線繡著簡潔的雲紋，腰束革帶，佩水蒼玉。他端坐主位，神沉穩，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袖口冰涼的緞面。
王海天材微胖，玄袍服穿在上略顯繃，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領口，額角有細汗。他是舊朝戶部老吏，於錢穀，被留用，此刻面對這全然陌生的服飾與即將到來的鉅變，心中忐忑遠多於期待。
上儀著上玄襴袍的紋理，手細括，與舊朝服的綢緞迥異。他抬頭，目掃過同僚上如出一轍的玄黑，又向窗外灰濛天，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審慎與一不易察覺的驚歎。
“連朝服......都徹底換了。玄黑為基，紋飾從簡。這已非改制，是另起爐灶，自系。”他頓了頓，看向周正，“聽聞陛下的冕服......亦是玄黑為底，繡黑龍，再無十二章，亦無前朝明黃。”
林閣老鬚髮皆白，穿著玄袍服更顯老態，但一雙老眼卻異常清亮。他慢悠悠介面，語氣是歷經三朝的淡然與明：“何止朝服。軍隊旗號甲冑，禮制典儀流程，百冠帶配飾，印信文書格式......乃至宮中陳設，座形制，怕是要通通換過。這是要抹去前朝一切痕跡，立我大秦萬世不易之規。”
王海天汗，低聲道：“周大人，上大人，林閣老，這......這換得也忒快了。底下各司衙門戶，是重製服印信，清點更換文書格式，就是浩大工程。更別提讓各州府縣依樣推行......這銀子，這人手......”
周正看了他一眼，平靜道：“王大人，陛下既下決心，雷霆萬鈞。銀子，庫與陛下自有主張。人手，各部留用員。新徵闢賢才，皆需儘快悉新制。此事無商量餘地。換了，就換了。登基大典在即，此乃頭等大事，一切需為典禮讓路，更要借典禮，向天下彰示新朝氣象。”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王海天了脖子，不再多言。
上儀點頭：“周大人所言甚是。服飾禮制，乃朝廷面，更是民心導向。玄黑肅穆，不同於前朝朱紫華麗，更顯威重沉凝，與陛下‘人皇’之位。‘祖龍’之象，倒也契合。只是......”他微微蹙眉，“此等規制，聞所未聞，卻又嚴整恢弘，不知出自何人手筆？諸葛先生？張先生？還是那位新來的呂先生？”
林閣老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慢吞吞道：“怕是兼而有之。此非一人一時之智。觀其格局氣度，倒真有幾分......上古風，開國氣象。非深諳典制。懷丘壑者，不能為也。”
周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深邃：“是誰手筆，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認可，新朝需此面目。你我既食君祿，便當儘快適應，督率下屬，將新制落實。尤其戶部，度支。倉儲。戶籍諸事，皆需按新式文書重新釐定，萬不可在大典期間，出半點紕。”
“下明白。”王海天連忙應道。
上儀與林閣老也肅然頷首。
廳一時無言，只有炭火偶爾開的噼啪聲。四人上玄黑袍，在躍的火映照下，流轉著幽深的澤，彷彿預示著那個即將到來的。一切迥異於前的全新時代。
幾乎同時，城南，一門庭深邃。鬧中取靜的宅邸。
室，簾幕低垂，只點了一盞青銅雁魚燈。影昏黃，映著幾張蒼老或明的面孔。正是五姓七中，在京城的幾位家主或話事人。
坐在上首的李老，鬚髮銀白，麵皮松馳，但一雙眼睛在燈下卻亮得懾人。他手中著一封剛送到的信，看罷，遞給下首一人傳閱。
“我們的人，遞出訊息了。”李老開口，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朝服，全換了。玄黑，制式古樸，迥異前朝。不止中樞，連帶著有司衙門，都在日夜趕製。煥然一新。”
信在幾人手中傳了一圈。每個人看完，臉都凝重幾分。
“作好快。”一個面皮焦黃的中年人沉聲道，“從定策到推行，不過旬月。呂不韋。蕭何那些人，手段了得。更關鍵的是，那位陛下，竟能一言而決，毫無滯礙。”
“何止朝服。”另一人介面，他是負責家族在工部關係的，“工部將作監，如今是公輸仇與班大師主事。這兩人不知從何冒出，手段鬼神莫測，督造登基大典一應。儀仗，進度驚人。所用規制。紋樣，聞所未聞，卻自章法，氣度森嚴。”
一位著華貴的老者捻著鬍鬚，緩緩道：“老夫家中子侄，在禮部觀政。他言道，新定典儀流程，繁複莊重，卻又著直擊人心的簡樸與霸道。尤其祭天告祖環節，與歷代迥異，不敬天地，只告先祖，宣人皇之志。這......這已非改朝換代，是重定乾坤了。”
李老聽著眾人議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眼中芒閃爍不定。
“煥然一新......好一個煥然一新。”他低語，“這是要滌盪舊塵，重立綱紀。從冠，到禮制，到人心。這位人皇，其志非小，其力......更不可測。”
“那我們......”焦黃臉中年人試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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