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
蘇姨把算盤推到櫃檯角落，拿起抹布了一圈檯面，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樓梯口。樓上已經安靜下來，沈酌帶謝尋微去看房間了。把抹布擱進水盆裡了兩把，擰乾，搭在櫃檯橫杆上，轉推開了後院的門。
後院那棵老槐樹正是開花時節，滿樹槐花白得像落了雪，香氣濃得幾乎能把人燻醉。樹下的石桌邊坐了個人。那人穿一深灰的布短打，袖口扎得的，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舊布條束著發。石桌上擱著一隻陶碗，碗裡的茶已經涼了，一片槐花瓣浮在茶麵上，紋不。
他聽見腳步聲也沒有轉頭，只是把茶碗端起來，將那片槐花瓣輕輕吹到一邊，抿了一口涼茶。
蘇姨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披帛往肩後攏了攏。
“你怎麼還坐在這兒。他上去了。”
“我知道。”裴放下茶碗。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融進槐花落地的簌簌聲裡，“我在樓下聽見他說話了。比以前話多了些。”
“他帶了個孩子。”
“是謝長淵的兒子。我在謝家舊宅後門遠遠見過一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抱著他爹的斷劍站在門口等藥，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我不面他就不走，我把藥擱那兒他就抱著回去。那年他十歲，很倔。”他頓了一下，“後來每次送藥他都等在後門口，不管颳風下雨。他不認識我，但他信我。”
蘇姨沒有說話。從袖子裡出針線，又出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槐樹下的線已經有些暗了，瞇著眼睛穿線，穿了兩回沒穿上，裴把針接過去替穿好遞回來，作很輕，像是做過很多次。
“你跟那個孩子說的話，比跟我說的話都多。”
蘇姨接過針在鞋底上紮了一針，語氣平平的：“他是個好孩子，進門的時候我家咪咪蹭了他的鞋——那隻貓從來不蹭生人。”
裴沒有接話。他把茶碗轉了一圈，看著碗底那片沈在碗底的花瓣，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我一直在查那個掌櫃。他姓鄭，以前替殷正管過三年庫房。三年前忽然辭了武林盟的差事離開京城，走之前用他老婆的名字在懷寧驛以東買了一座廢棄的糧倉。從那以後武林盟的賬上再也沒有出現過那批採買款。鄭掌櫃有兩個兒子一個兒，住在離糧倉不到三里地的一個小院裡。這些年我一直在追殷正在北邊的私驛，好幾次眼看著要到賬本，殷正就提前把經手的人撤走。上個月我終於查到范那批北狄彎刀是怎麼被他換銀運出雁門關的，還沒來得及手——你猜怎麼著。三天前鄭掌櫃一家六口連同兩個夥計全部失蹤。第二天夜裡糧倉起火。我去晚了，趕到時只搶出半本燒焦的殘冊。”
蘇姨手裡的針停住了。抬起頭看著裴，眉頭慢慢收攏：“殘冊上記了什麼。”
“北狄彎刀三百柄，經雁門關中原，以損耗軍械的名義銷賬。經手人只有代號沒有名字，代號是‘鐵扳指’。但這批彎刀不是唯一一批——殘冊上還有另一個代號‘寒’，專門負責把北狄的銀子換中原的銀票，洗進武林盟的採買賬目裡。我追了殷正八年，第一次到他背後還有一條獨立的賬目鏈。”他從懷裡出半冊燒得殘破不堪的賬本擱在石桌上，書脊被火燎得發脆，輕輕一就掉了一小片焦黑的紙屑，“這東西現在和謝家劍裡的信指向同一個人。我來你這兒，不是來找沈酌敘舊的。蒼梧閣那天夜裡往南坡放了四盞孔明燈——碎星的人在北坡看到了，他們以為是換防訊號，差點和蒼梧閣起手來。後來我在山腳截住老範，是他告訴我謝家那個孩子拿賬冊來和信對過。”
蘇姨放下鞋底倒了一杯新茶推過去：“所以你來找他。”
裴沒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那半冊殘破的賬本擱在石桌上，焦黑的紙屑被風吹得輕輕。他的手指在茶碗邊緣無聲地挲了一圈，糙的指腹磨過陶發出極細微的沙響，然後他把茶碗放下來，像是把什麼東西咽回了肚子裡。
這時候後院的木門被推開了。沈酌走進來。
他已經換了一乾淨裳，頭髮重新束過，溫雪劍掛在腰間。他看見石桌邊坐著的兩個人，腳步在門檻邊停了一拍，然後繼續走進來，在裴旁邊坐下來，拿起蘇姨給他倒的茶喝了一口。裴沒有抬頭，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本殘冊往沈酌那邊推了推，說鄭掌櫃一家滅口，糧倉被燒。殷正這把火燒得急，像是怕有人搶在他前面找到什麼。
沈酌翻了幾頁殘冊，目在某一行被火燒得只剩一半的記錄上停住：“‘鐵扳指’不是宗旭。宗旭是第三毒的人，不賬目。他師父當年在夜落也只管殺人，不管銀錢。這個代號是殷正直接從北狄那邊接手的線人——你追了八年的人。”
“對。”裴說，“我追了八年。”
兩個人沉默了一瞬。蘇姨把針線擱在膝蓋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發現這兩個人坐在同一張石桌邊，說同一件事，用的語氣也差不多——都平淡得像在報賬。但看見裴把他那碗涼的茶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沈酌也端起來喝了一口，同款的兩隻陶碗，同款兩片槐花瓣浮在茶麵上。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腳扎得又又勻。
謝尋微是在兩個人喝完第一口茶之後從門後走出來的。其實門推開時他就在樓梯上，裴說的話他聽了個七七八八。不是故意聽，是那隻玳瑁貓蹲在他腳背上不肯挪窩。他把貓輕輕抱起來放在樓梯臺階上，然後走出來站在石桌旁邊。
裴抬起頭。他看見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年站在暮裡，懷裡抱著一柄用舊布裹著的斷劍，劍柄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謝”字正對著自己，那雙眼睛是雙眼皮。他的手指在茶碗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看著謝尋微，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
“是你等在門口。每一回我來送藥，你都等在門口。”
謝尋微把斷劍往懷裡抱了些。他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中年人，看著他那雙糙的手和洗得發白的舊灰布衫袖口。他想一聲“裴叔”，話到邊又咽回去了。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把這十年所有的苦辣酸甜一起吐出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因為不需要。你只缺藥，不缺恩人。藥到了，你活著，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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