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脈案[番外](1)

作者:清燈古渡·21天前

脈案

立春那天,藥谷里所有的紫花地丁都開了。謝尋微蹲在藥圃邊給新發的薄荷分盆,程久年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脈案。程久年翻到其中一頁遞給他,說從今天起這份東西給他保管。謝尋微接過脈案低頭翻了幾頁,忽然抬頭往老松樹那邊去。沈酌正坐在樹下石凳上給阿茉講湯頭歌,阿茉趴在石桌上用炭條歪歪扭扭地畫著藥材,阿灰站在旁邊把鼻子湊過去聞的炭條。他把脈案合起來擱在膝上,問程久年沈酌說“以後直接問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程久年說從他第一次在深夜裡推開師父房門卻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第二天清早。

謝尋微低下頭繼續翻脈案。這些脈案從沈酌被送回藥谷的第一天開始記,每一條都寫得詳盡工整,從咳的時間、量、,到當天服了什麼藥、咳了幾次、每次咳多久,筆跡從程久年的小楷到沈酌自己的左手行書,再到最近幾天沈酌重新用右手執筆。但每一份脈案最後的空白都留著一小段更細的字跡,像是特意和正文分開,有的是“今日尋微在北坡多待了半個時辰,回來時把巖薺和地不容分錯了,久年發現後給他重新標了圖”,有的是“他今天在灶房裡幫老陳劈柴,劈柴的手法比上個月穩了”。謝尋微把這幾行小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整本脈案擱在膝上,對程久年說他想把這本東西放在自己枕頭底下和那些便條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看一遍,看他有沒有記一次咳。

程久年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謝尋微為什麼會這麼問。這些日子沈酌確實不再在便條上寫咳嗽次數,但他還是會做另一件事——每次咳之後把所有窗戶推開散掉腥味,冬天也一樣。他把沈酌代過他清理窗臺上那些被風吹裂的舊牆皮的事一一告訴了謝尋微,說他還在隙裡塞了幹艾葉以防黴斑,又說上次他進去時師父正自己往窗臺下的牆裡嵌進一塊薄木板,木板是師父自己用左手削的。

謝尋微沒有說話。他抱著脈案站起來往灶房走,路過老松樹時沈酌正把阿茉畫歪了的炭條圖拿過來用右手替描了一遍。沈酌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沈酌一眼,把脈案往懷裡抱了一些繼續走,走回自己那間廂房把脈案放在枕頭底下,和那隻舊針囊放在一起。

深夜時他點著油燈在桌前把脈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發現紙背面夾著一張折得很小的桑皮紙,上面是沈酌的筆跡:“第十一稿解藥配比已定。以為引,以為爐,不虧。”他把這張桑皮紙舉到燈前,紙張邊緣的比中間深了好幾個度,那是反反覆覆被水漬浸再晾乾留下的痕跡——不是雨水,不是薑湯,是沈酌在寫下這些字時上還沒乾淨的。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輕輕平。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井邊打水,窗臺上沒有便條,也沒有燭臺,只有一朵新摘的野迎春,花梗上還沾著今早的水。他把花拿起來別在自己前襟上,然後去灶房盛粥。阿六照例大聲宣佈今天謝哥哥又給師父盛粥了,謝尋微把粥碗放在沈酌面前,低頭時看見沈酌右手的虎口上又多了一道很細的新針眼。他把粥碗往沈酌手邊推近了些,說你昨晚又自己扎針了。沈酌沒有否認,把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攤開,說昨晚阿茉跑來問他能不能把湯頭歌畫圖,他畫完之後發現虎口有些僵,就順手紮了一針,扎得不算深。

謝尋微把他的手腕輕輕翻回來,從自己袖子裡出一小盒程久年新調的活絡膏,用指尖沾了一點塗在那道新針眼旁邊,慢慢開。他說以後扎針讓他來,又說總是自己給自己扎,把右手扎壞了看誰還能畫湯頭歌的圖。

沈酌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桌上任由他塗藥膏,然後繼續喝粥。阿六和阿茉互相看了一眼,阿茉把臉埋進碗裡笑,阿六大聲宣佈今天謝哥哥沒有給師父夾菜——但是他給師父塗藥膏啦。整張桌子都裝作沒聽見。

又過了幾天,謝尋微在藥房裡幫程久年整理舊醫案時,從架子上翻出了一本更舊的冊子。冊子封皮上什麼都沒有寫,只在扉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酌”字。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他認得這個筆跡——不是沈酌自己的字,比沈酌現在的字更潦草,收筆習慣地往上挑,和他在竹塢跟宗旭對峙時宗旭拿出來的那份舊手劄上蕭越的字跡很像。

他把冊子翻開,第一頁是沈酌師父沈鶴的手書,記錄著夜落甲字型檔的藥材進出明細。但冊子後半部分是沈酌的字跡,從歪歪扭扭的左手練字一直練到後來的清峻行楷,麻麻寫滿了幾十頁。每一頁都是同一句話——“尋微,今日可握劍一炷香。今日可握劍大半炷香。今日可握劍兩炷香。”每一頁的末尾都多一行小字,那是沈酌研藥間歇替自己記的針康覆程度,從“右手可懸腕”到“今日久年試針,膻中三分不深”,唯獨沒有提過他自己咳咳了多口。

他忽然明白沈酌是用什麼力氣寫完這些脈案的。這個人在病中最重的時候,唯一反覆練習的句子不是藥方也不是師門訓,是他的名字。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架子,走到老松樹下。沈酌正坐在石凳上把阿茉畫歪了的焰心草圖重新描一遍,抬頭看見他,把筆擱下。沈酌注意到他袖口裡出剛才翻過舊冊子時沾上的一小塊灰痕,也沒有問,只是把自己的外衫往旁邊讓了讓。

謝尋微發現沈酌剛才描圖時把阿茉畫歪了的焰心草改了一味更冷門的藥——地榆。那片鋸齒狀的小葉子被他用炭條勾了一遍又一遍,旁邊用極小極細的字注著止散的配方分量,分別是三錢炭炒、兩錢生用。他把那張地榆圖拿起來從炭條上輕輕移開,說我現在都認得它了,在客棧屜最深一層積著灰,你煮薑湯那次就是加了它的炭灰才止住的

沈酌把新描的炭條沿著石凳邊沿擱好,抬頭看他。“你一直知道我枕頭底下的止散裡有地榆炭灰。”謝尋微把那張地榆圖仔細疊好放進自己針囊最裡層,說不止這個,所有你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我現在都看見了。你以前在歇劍坪還有蒼梧閣託人帶信時從來不在信封上署自己名字,但你每次寫信給我,都把“沈酌”兩個字落在最末尾。他說完把疊好的脈案放回架子上,又從那疊脈案中出最舊的一頁放在桌角——那頁紙的邊角還留著炭灰的痕跡,是當時沈酌在灶臺邊咳時來不及手就扶住了紙頁。

沈酌低下頭看著那張沾了炭灰的舊紙,把紙接過去翻過來,另一面是謝尋微自己的筆跡,寫著他在破廟門檻上撿到解藥那天的脈案:“玄脈象已消。今日起不用再服焰心草,他說的。”他把這張紙放在膝上用指尖輕輕平紙角的褶皺,忽然問謝尋微記不記得這是哪一天。還沒等謝尋微回答,他自己便說出了日子——是他們分別的第四年深冬,那一天他蹲在破廟門檻上把解藥放進油紙包,又在裡面夾了一朵今早剛掐的野迎春。阿灰在旁邊刨蹄子,墨團在他腳邊打呼嚕,他寫完最後一行字時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因為他知道這是他寫給謝尋微的最後一張便條。

謝尋微把那張紙從沈酌膝上拿起來放進自己懷裡。他問沈酌怎麼記得這麼清楚。沈酌站起來一邊收拾石桌上散落的炭條,一邊說那天他其實沒打算再給謝尋微留字。他把解藥放在門檻上以後在門口站了很久,聽到屋裡綿長的呼吸,然後回到破廟,把剩下的止散全部搗好分裝,又在最後一包上了一朵迎春。他把炭條攏好又發現了半截,阿茉踮著腳往他袖口邊瞄,他也沒注意,只接著說——可他後來又給謝尋微寫了一路,從第四年春天寫到現在,從歇劍坪到藥谷,一路寫到昨天夜裡那張。他本以為這是最後一張,他也沒想到還能再往前走一程,走到此刻。謝尋微蹲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說那就再走一程,他把開春要用的炭條已經削好了,用細麻繩紮好了,明天給他放上去。又問今天寫的便條在哪裡。

沈酌看著他,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掌心裡放著一張剛從針囊裡出來的桑皮紙。他今天本來打算在紙上記完脈案就收進屜裡不給謝尋微看到,可現在他攤開了——上面還是寫了今天咳了幾次,量多,脈率幾何,但末尾沒有題“今日脈案”,只有一行極小的字:“立春。紫花地丁全開了。尋微今日給薄荷分了盆,分得很好。”

謝尋微把那張便條接過來,又把他從架子上拿下來的第一張脈案從懷裡取出,兩張並排攤平在石桌上。一張是從前剛到草廬時沈酌用左手匆匆寫下、邊角還蹭著炭灰的舊函,另一張是今早新寫、墨跡猶未乾的新字。他把兩張紙慢慢推向對方那側,說你看,以前字跡還在顛,現在能握穩筆了。

沈酌低下頭,用右手拿起謝尋微剛才削好的那支炭條,將兩張紙輕輕在一起,從桌角的筆洗裡蘸了極的清水,讓紙背的墨痕微微泅開一點點。然後他抬起眼,說:“以前寫字怕筆畫太重破紙。現在不怕了——你補的紙夠厚。”謝尋微把他從桌前拉開,將石凳上的薄毯披在他肩上,說你右手能寫兩炷香了,今晚把這段加進尋微日記裡。

晚飯後謝尋微照例端著止散推門進來。沈酌把右手的袖口捲到手肘以上出腕間的位,說今天先灸合谷,再把膻中也灸片刻,是程久年昨天在醫書上新標的配。謝尋微把托盤放在桌上,拉過沈酌的右手攤開,把艾絨撚米粒大小的小球按在位上劃燃了火折。灸到一半時他低著頭忽然問出一句話,說他最近翻久年給你的脈案時注意到每頁最後的空白都會記一件很小的事,有時是阿茉學會背湯頭歌了,有時是他自己在北坡採錯了巖薺。他問沈酌,你以前寫這種便條也是這樣嗎。

沈酌沒有等他說完,他的視線從窗外藥圃移過來,用右手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原。“以前寫便條時不敢讓你分心。現在敢了——你已不需要我擔心。”謝尋微把艾絨從沈酌虎口上移開輕輕吹熄,把燙紅的那一小塊皮用藥膏抹勻,然後抬起頭說,你哪怕天天寫些最不要的小事我也要看的。

他收拾好藥膏站起來端著托盤走到門口時,沈酌忽然開口說那時你在青雲嶺谷口握著斷劍,我就在想,這孩子連玄毒都扛下來了,還有什麼是他扛不過去的。後來你把斷劍放在客棧空著手來見我,我才知道——你是把最後那點也要還給自己的氣全拿出來了。謝尋微靠在門框上把托盤抱在前,忽然笑了。不是抿,不是彎彎角,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微皺起來,整張臉被灶房那邊過來的暖映得乾乾淨淨。

他把沈酌順手擱在桌角的脈案端過來,就著燭火又翻了幾頁,指腹停在其中一行:“今日咳減量,脈率回落。尋微今日在灶房裡幫老陳劈柴,劈柴的聲音比平時了。”他忽然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細的字,他念給沈酌聽:“尋微今日問阿六你怎麼總知道師父每天咳幾次——他沒聽到我在灶臺背面坐著。”唸完他把這張字條放回枕邊,低下頭又短促地笑了一聲,說原來你自己也知道你在灶臺背面聽。

沈酌沒有回答,只是把桌上那盆新分好的薄荷端過來放在窗臺下邊,又把那疊收在針囊夾層的桑皮紙往前推近了些。謝尋微看著他又要回手去整理屜,便把手邊那條毯子拿起來,走過去重新抖開蓋在他膝上,然後轉走向門口。“明天不用起來給我擱便條了。我自己來拿。”他掩上門前聽見沈酌低低應了一聲,門出最後一句極輕的回話:“紙條在屜裡。明天你自己來拿。”

這一夜謝尋微沒有回去翻便條。他把那本脈案放在枕頭底下,和所有便條放在一起,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聽著隔壁磚房裡木炭條在硯臺上輕輕磕了那三下。不久後墨團從窗臺跳進他房間,蜷在他枕頭邊,把那條瘸裡,用尾輕輕掃了掃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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