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藥人手記
天晟十九年臘月初九 雪
今日沒有新藥。焰心草已試至第四稿，無效。當歸配川芎，無效。獨活加巖薺，無效。我把師父留下的殘方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第九味藥引，須以自力催化，以為引。”十年前師父把它塞進我手裡時，我不懂。今天我懂了。他是在告訴我，如果有一天我想救的人只剩最後一劑藥可試，那味藥引就是我自己的命。
微兒今年該七歲了。去年路過謝家舊宅，遠遠看了一眼，那孩子蹲在後門口，把我放在臺階上的藥包抱進去。太瘦了，比同齡的孩子矮了大半個頭，但抱藥包的姿勢很穩，像是怕把藥撒了一滴。他謝尋微，謝長淵的子，眉眼像他娘。我沒敢走近。
如果他活不過十歲，這味藥引我就替他試。這行字寫在殘方最後一頁的空白。我擱下筆去看窗外那叢焰心草，被霜打蔫了大半，只有最中心的那株還撐著幾片泛紅的葉子。我把那幾片掐下來放進藥罐裡，加水，文火慢煎。屋裡全是苦味。
明天再試一味獨活。如果他活不過十歲，如果他活不過十歲——我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唸了幾遍，然後把殘方合上放進針囊最深。針囊夾層裡還有一張更舊的紙，那是師父的言。
川烏事皆餘一人之過，與酌無關。
我把那張言也拿出來看了一遍。無關嗎？師父，你是替我扛的。你知道如果我不信自己無辜，我連劍都握不住。
天晟二十年三月十二
今日在歇劍坪，看到餘老闆娘收了一個年，十幾歲，斷了一條胳膊，聽口音是北邊逃難過來的。餘姐給他盛飯時他哭了，餘姐說哭什麼，留在我這兒幹活抵飯錢。我看著那年哭，忽然想起微兒。微兒從來沒在我面前哭過，他在破廟裡燒得人事不知，攥著我的襟爹，了一整夜，但沒有掉一滴眼淚。
那次餘姐問我為什麼不把他留在草廬。我說他的毒還沒解，留在草廬會拖累他。餘姐說你是怕拖累他還是怕拖累你自己。我把茶喝完，沒有回答。
其實我是怕他變我。變我這樣，一輩子都在還一筆還不清的債。
天晟二十一年六月
今日在蒼梧閣見到陸問秋。他老了許多，左比上次見他時更不聽使喚了，但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亮，像冬夜爐膛裡悶悶燒著的兩塊老炭。他罵我為什麼十年不給音信，罵完之後又把一本新的醫書塞進我手裡，說這是給微兒的——他把玄毒的解法重新整理了一遍，用左手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當年在醫書上寫的打油詩一模一樣。
我問他還記不記得崖邊那場雪。他說記得，你師父擋在你面前，你跪在地上，雪把你膝蓋埋了半尺深。他又說，你知道你師父為什麼給你取名沈酌嗎？你這人什麼都不肯直接說出來，每一個字都要斟酌半天。可你給他起的名字不是這樣——謝尋微，尋尋覓覓的尋，微小的微。你在找他，在最小的、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找他。
我把醫書收進懷裡站起來要走。陸問秋說你又要去找他？我說不是去找他，是去南坡採巖薺，他將來用得上。陸問秋沒有留我，只是坐在枇杷樹下把那本舊醫書翻得嘩嘩響。我走出竹林時他忽然喊了一聲——沈酌！你師父說你對誰都斟酌，唯獨那個孩子，你從第一眼就沒斟酌過。
我沒有回頭。
天晟二十二年臘月初九
今日是他走後第一個臘月初九。我一個人去了謝家舊宅。院牆上的爬山虎枯了，石柱上的青藤也凍了灰褐，只有後院那口枯井還在老地方。我在井邊站了很久，井沿上的青苔被凍了，用手一按就裂開幾道細紋。
去年這個時候微兒還蹲在門口等我送藥。我每次都把藥包放在臺階上敲三下門然後走開，有一次躲在牆角看見他抱著藥包站在門口朝巷子里了很久，裡喃喃地喊了一聲沈酌。他沒有看見我，但我聽見了。那是他第一次我的名字。
我把今年新配的藥放在臺階上，沒有敲門。他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拿藥了。可我還是把藥放在那兒，臨走時把臺階上的枯葉掃乾淨。
餘姐從歇劍坪託人帶了口信，說微兒上個月路過那裡，喝了碗薑湯就走了，問知不知道草廬怎麼走，搖搖頭說沒聽清，他也沒再追問。其實知道，只是不想替他做決定。在口信最後說——那孩子把火分了兩份，一份自己帶走了，一份放在我這兒，說你進山採巖薺用得著。他走的時候還在替你省。餘姐在信紙邊上用炭條畫了一小叢焰心草，落款只寫了一個餘字。
天晟二十三年四月
我找到一隻貓。黑的，像一團墨，所以也它墨團。它從村子追了我三十里追到驛站，後凍傷了，但骨頭長得很好。是當年微兒從灌木叢裡撿到的那隻。
貓蜷在我膝上打呼嚕，我把針囊攤開，接著寫這份手記。之前那張被阿灰銜走在破碗底下的字條還在，背面多了幾個歪扭的口水印，是後來從阿灰邊搶回來的。
分離第三年。今年春天來得晚，歇劍坪的野迎春到現在還沒開。餘姐把去年的乾花泡在茶裡端給我，說這花是微兒前年開春摘的，一共摘了十幾朵，全晾在閣樓窗臺上。說他每年開春都去那片野坡上摘迎春花，每次摘兩朵，一朵夾在隨帶的藥方冊子裡，一朵留在破廟門檻上。餘姐說那孩子大概還在往回走，只是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先追上他。
我把那杯迎春花茶喝完，把針囊最裡層那張寫著他怕黑的舊紙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阿灰從院門口探進半個子把韁繩咬在裡拽了拽，我把韁繩解開，讓它自己去院裡走幾步。它繞著老槐樹轉了三圈，最後還是停在門口，回過頭看我。
天晟二十四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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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年五十二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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