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各衙門早已鬆懈，規矩自也鬆了幾分。值守的懶，衙門裡的貪杯。員狎雖有明，但年底說幾句風月穢語、往青樓楚館走一遭，早是不文的默許，人人睜隻眼閉隻眼，只求安穩過個年。
誰料這位新任鎮使，第一刀便砍在這寬例之上。
那一夜，京中數青樓酒館同時遭北鎮司突查圍控。初聞風聲者只當是哪家嫖客不懂規矩，鬧了個風月醜聞，誰也沒放在心上。直到被押出來的名單流傳開來——
朝野譁然。
其中不有庶吉士、京營副將，就連刑部尚書薛兆的嫡子，也赫然在列！
薛尚書聞訊，幾乎氣得掀了書案，當即起往北鎮司討人。
終究是三朝老臣，走出門沒幾步，他便冷靜下來，連夜遣人四打探這位燕鎮使的底細。
結果卻是，查了一夜，一無所獲。
燕風這個名字，在六部衙門、京營編錄、翰林檔案中皆無蹤跡。無門無派，無資無引，宛如憑空而來，石中蹦出一隻潑猴。
唯一確鑿的訊息是，此人似得聖眷極重，隔三差五便宮述職，前談竟了例行公事。
薛兆讀懂了其中意味，登時冷汗涔涔。次日清晨朝會散後，他親自宮謝罪，為子求寬。
聖上召見其於養心殿，殿外小雪紛紛，殿則暖香宜人。
薛兆伏地請罪，言辭懇切，皇帝卻並未怒，反倒安道：“薛卿不必自責。你為朝廷勞多年，鞠躬盡瘁，朕都記著。至於你家那孩子……年紀輕，貪些熱鬧，也是常。”
說到此，他笑道：“朕也是做父親的，也有幾個不省心的兒子。小時候調皮可，越大卻越人頭疼。昨兒老三才為一樁小事與講頂撞，氣得朕幾乎不想見他。”
皇帝待臣下一向寬和。此番語氣溫煦，似是閒話家常，又若不經意地將“朕與爾等同為人父”輕輕一提，瞬時拉近了君臣之間的距離。
薛兆聽在耳中，只覺陛下襟懷廣大，仍不失恤臣下之，不心頭激盪，恨不能當堂剖心，以報聖恩。
皇帝視線落在另一側恭立的玄人上：“燕風，朕知道你是個極為認真的。只是剛上任，行事別太鋒利了。”
“一個孩子貪玩犯了錯，留他一夜長點記也便罷了，何必較真到底，你說是也不是？”
那青年人聽罷立刻俯躬行，語氣恭順溫和：“微臣惶恐，臣這便把人放了。”
皇帝擺擺手：“去吧，莫要鬧得滿城風雨。年關近了，大家都圖個太平。”
薛兆一顆心這才落地，叩謝皇恩，激涕零。
走出宮門，雪下得更大了些。
皇上既已發話，薛兆便打算回府，人準備轎馬車低調去北鎮司領人。
正要與這不識好歹的鎮使作別，卻不料，那在殿中態度溫馴、禮數週全的年輕鎮使忽而止步，側作了個“請”的手勢。
“薛大人，既是接人，不如隨微臣順路走一趟。”
言辭依舊恭敬，唯那一煞氣，不知是風雪所襯，還是本就森然凌厲，人不寒而慄。
薛兆心頭不悅，依然點頭應下。
一行人抵達北鎮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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